2、前言：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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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天还是黑的，报话器里却已经传出吹号声，长胡渣矮子大喊了一声起床，十几个人一骨碌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朱发财值完班后才睡了俩小时就被报话器里的吹号声喊醒了，他打着哈欠麻利的跑进厕所擦了把脸这才算睁开眼。
不关事的那十几个人顺墙角规矩地坐成一排盯着炕上俩人打铺盖，长胡渣矮子趿拉着棉拖顺着炕沿儿来回转圈，抬头看了一眼铺盖，急得破口大骂。
“垒他娘的是个啥？歪七八扭跟坨屎一样，给自己定做的棺材？拆了重新垒，快点。”
炕上那俩人掀开绒布又重新把被子分类，眼看着六点半监室熄灯被子还没能垒起来，不光打铺的那俩人着急，一旁看者也着急。
回民瘸子实在忍不住了，拐着腿站在炕下指三道四，炕上俩人不按照他的意思打铺盖算是急了，他一瘸一拐的爬到炕上抓起被子就给那俩人递。
“垒垒垒，多他娘的简单个活儿，愣是弄不好了，熄灯之前要是弄不好一会儿的饭你俩也不用吃了，馍都给你俩跺喽。”
也就是回民瘸子诈唬的那一声，铺盖在熄灯后准时打好了，十几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趁天还没亮低着头偷偷打盹儿，马上就到开饭的时间，长胡渣矮子也不来回转圈了，他吆喝了回民瘸子一声。
“去给新来的拿个塑料饭盆，一会儿给他安排个吃饭的地方。”
“哎，知道了哥。”
回民瘸子领着朱发财来到厕所墙角的塑料箱边，从里面翻出一个新塑料盆和塑料小勺递给了他。
“赶紧去谢谢咱们头儿，这塑料盆可是他自己花钱买的，都没收你钱。”
朱发财走到长胡渣矮子跟前也不知道说啥好，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谢谢，长胡渣矮子看了朱发财一眼也没有搭理他，搬着塑料凳子朝炕沿儿走去，吆喝了一声准备开饭。
十几个人在一堆塑料饭盆里扒拉出自己吃饭的家伙后又搬着各自的塑料凳子顺着炕沿儿坐成了一排，回民瘸子拐着腿从塑料箱里拿出蛋糕和火腿肠放到长胡渣矮子塑料饭盆跟前，转身又领朱发财顺着炕沿儿往后走。回民瘸子看朱发财穿得也像是个干净人，就把他安排到了炕沿儿中间的位置吃饭。
“以后你就坐这啊，记住了。”
朱发财抬头朝前看了一眼，紧挨着长胡渣矮子吃饭那俩人不光专门是给他和回民瘸子打饭，还负责透过铁门上面的小门洞听饭车的轱辘声，饭车停到铁门口透过下面的大门洞扔进了十几个馍和一小盆腌咸菜。这个时候长胡渣矮子大喊一声开始打饭，十几个人从前到后开始排成一队。
早饭是半塑料盆看不到一丁点疙瘩的稀水白面汤，朱发财拿着馍叹了口气，看着这清汤寡水实在吃不下，连猪都不吃的东西如今就摆在他面前。朱发财看见回民瘸子端着塑料饭盆拐过来，把馍递给了他。
“我不想吃，给你吧哥。”
“咦，不吃会中啊老弟，多少吃点，公家饭，不要钱。”
“那我喝点汤算了。”
回民瘸子接过朱发财手里的馍放进了馍筐后又拿着长胡渣矮子吃过的饭盆朝洗脸池走去，十几个人洗完塑料饭盆后各自清理分工好的卫生，回民瘸子拐着腿负责检查每一个环节，他摸了摸炕沿儿上没擦干净的馍屑，在十几个人里面巡了一眼，扯着喉咙大喊。
“谁擦的炕沿儿？山东，山东死哪了？”
“啊？”
山东从厕所里露出头看着回民瘸子，手里还拿着没有刷好的塑料饭盆回应了一声。回民瘸子见山东不明白他的意思还愣在厕所里面不出来，急得呲着牙拐到山东跟前，一脚把他从厕所里踹到炕沿儿跟前，指着炕沿儿上的馍屑给山东看。
“日你奶奶的腿这是你打扫的卫生？扫扫扫，扫你娘的是个啥玩意儿？给我用舌头舔干净。”
山东是德州人，没人刻意记得他叫啥名，被回民瘸子这么一叫，后来也都叫他山东。山东是在延州县管辖地带偷了电线被抓进来的，进来的时候啥都没有，只穿了一身深蓝色冲锋衣，冻得他整天把嘴塞进冲锋衣领口里取暖，回民瘸子看见山东这怂样就来气，一把扯开他的衣领。
“戴戴戴，戴你大爷个口罩，你他妈还以为这是在偷东西的时候了？敢在这里面偷打不死你个赖种东西。”
山东是外地人，被回民瘸子骂得低着头不敢说话，回民瘸子见山东一句话不说便踢了他一脚，山东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回民瘸子又朝他胸口捣了一拳。
“哼，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抹不干净是吧？中，今天晚上2-5监室将是你的噩梦，我叫你明白锅是铁打的死理。”
十几个人默不出声的看着回民瘸子打山东，也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拉架，长胡渣矮子从厕所抽完烟瞪着眼走到山东跟前又朝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滚过去拿簸箕抹布再擦一遍。”
山东像条丧气的败家犬，刚转身去拿，回民瘸子又一脚踹到他的后背上。
“磨磨唧唧，能不能他娘的快点？”
长胡渣矮子趁山东擦炕沿儿的时候又在十几个人里面扫了一圈，把朱发财喊到他跟前背那五句话，朱发财支支吾吾背不下来，眼瞅回民瘸子拐着腿要来跟前踹他的时候心里一慌又给顺下来了。
“咦，老弟，这不是也能背下来啊？”
“昂，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啥，有啥可紧张的？紧张那说明你还是背的不熟，来来回回就这五句话，背背背，有啥可背的？”
长胡渣矮子也不是天天都闲着提问那五句话，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每天早上趴在小门洞听走廊外的声音，每次走廊外传来其他监室向管教问好声音的时候他都会让十几个人麻利的背对着炕沿儿站成一排。管教只要一走进2-5监室长胡渣矮子就会大声问好，然后让十几个人从左到右报数，扯着喉咙大喊那五句话。
“干部好，遵守监规，服从管理，互相监督，共创和谐。”
管教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在监室里检查一圈没发现违禁物品就走了。回民瘸子叫人把塑料箱撤回去，一人分一个塑料凳子两排做好准备看电视。朱发财被回民瘸子指定坐到第一个座位，这是2-5监室的规矩，凡是新来的必须被指定到头一个座位。电视频道也是指定频道，这是看守所的规矩，凡是在押罪犯必须看指定频道。朱发财一抬头可算明白为啥让他坐在头一个位置了，仰着脖子看电视眼睛都斜了，时间一长头还晕。
管教打开铁门朝朱发财摆了摆手示意他出来，朱发财切记长胡渣矮子的话，跑到铁门口打了声报告才敢从铁链下钻出来。凡是新来的罪犯，管教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找时间谈话，一般都是第二天的半上午，这是国家的规矩。管教领着朱发财来到办公室，让他坐到了办公桌对面的铁椅子上，简单翻过朱发财的犯罪资料叹了口气。
“你这事撑死也就是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是让法院判也判不成个啥，所以来到这里也不要有啥压力，能踏踏实实在这里渡过每一天，让我和你家人放心。”
管教见朱发财不说话，又问道：“今天早上吃饭了没有啊？”
“没有。”
“为啥不吃啊？难道是这里的饭不好吗？”
“不是。”
“那为啥不吃？”
“心里压抑，不想吃，我想绝食，死球算了。”
“千万别有这种想法，你就是想死，看守所也不敢说叫你绝食死，医学上还有一种插食道管的办法去维持你身体营养需求。”
“那大不了就插管吧，反正我是不想活了。”
“插食道管很痛苦的，万一你要是在这里住一年，难不成还要插一年的管？”
“敢判一年我就敢插一年的管。”
“你确定要想不开是吧？”
“是，有本事你枪毙我。”
“你的量刑不足够枪毙你。”
“那你给我插食道管吧，我连死都不怕，还怕啥？”
管教看朱发财敢这么横，气一下上来了，把身上的记录仪摔到办公桌上，镜头正对着朱发财。
“有本事你再给我说一遍？”
“不就是镜头下记录我的行为，还能有啥？”
“你当真准备绝食叫我给你插食道管是吧？”
“昂，我就是要绝食了，你有本事就给我插。”
管教气得张口大骂小兔崽子无法无天了，抓着朱发财的头发拖到监控室砸了个连体镣后又牵着他扔给监室里的长胡渣矮子。
“看好这小兔崽子，敢有点闪失我拿你是问，他那份儿饭该给他还给他。”
“放心吧管教，有我看着不会出啥事。”
管教摔门走后长胡渣矮子瞪着眼晃了过来，吩咐四个人站成一圈围着朱发财，敢让他有一点闪失拿这四个人是问。昨天晚上才他娘的讲过不准跟管教顶嘴，说啥听啥就完了，管教高兴了下面人也都好过了，可朱发财弄这么一出后管教还可能高兴吗？这下面的人还能好过吗？
长胡渣矮子踢了朱发财一脚：“怎么？还想自杀？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回民瘸子指了指炕：“小心点炕沿儿，操心别叫他一头栽上。”
长胡渣矮子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栽？给他扔进小黑屋里随便栽，全是海绵做成的禁闭室，想栽都栽不死，不知死活的孩子。”
长胡渣矮子坐在塑料凳子上在看朱发财的时候闲得没事，便跟回民瘸子聊起自己的经历。他是漯州市人，从十五岁就开始住劳改队了。他那个年代用的都是钢筋掰成的8字型土铐，让犯人蹲地上双手卡在小腿里面，想动都动不了，哪跟现在手铐似的还能来回晃荡晃荡，就算带上一年都不怕。那时候的铁镣都是几十斤重，后面滚着大铁球，一走路大铁球跟着后面咕噜噜响，光听那声音就让人害怕，不过一般也都是死刑犯才戴的。他十五岁那年在少管所服刑，饿的胃里吐酸水，有些人饿的精神恍惚叫都叫不应，甚至还有些人摸下水道的东西吃。后来快撑不下去了，有几个老喝家教了他一招，哪天有领导过来视察直接抱着大腿喊吃不饱。后来一试果然行得通，从那以后干部总会给他拿些东西吃，还问能不能吃饱之类的话。可惜自从十五岁喝那一次就再也收不住了，偷了几十年又陆陆续续喝了四回，仔细一算今年也都三十岁出头了，现在也只剩下他爹一个人在家凑合着过日子。
回民瘸子叹了口气，朝腿上的石膏捶了几拳，想想自己办的事儿都后悔。他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挣着钱，心说碰瓷讹人就得动真格装像一点，二话不说一头撞到司机的面包车上，头没撞烂倒是给腿撞折了。司机自认倒霉领着他去医院打个石膏又赔了五千块钱算是了事儿了，回民瘸子拿完钱心里不解气又给司机喊下车一脚把人踹到河沟里，自己开着司机的面包车跑封州市商场买补品去了。结果司机报了警俩人就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警察一查回民瘸子原来是个网上逃犯，他当场被扣押这结果自己都懵了，啥时候成网上逃犯了？咋想都想不明白。进来这段时间可算是想明白了，两年前在外地干活身上没钱，就跟别人去偷了一回电动三轮车，八成那个人被抓把事儿全交代了，而他始终也没逃过法律的天网。
“司机开的啥车？”
“神车，五菱之光。”
就在俩人唠起劲的时候厕所旁边那个小铁门响了一声，长胡渣矮子从塑料凳子上站起来吆喝了声放风，十几个人起身朝门外走去，朱发财终于知道这个小铁门是干啥的了。
小铁门外是一块巴掌大的空地，三米高的墙上横挂了一层铁丝网，墙角边是水龙头，上面还装有摄像头。回民瘸子拐着腿从监室里走出来，命令山东搬着塑料箱去水龙头跟前接热水，这大冬天的零下好几度，十几个人拿着各自的塑料饭盆排队舀水暖身子。长胡渣矮子瞅了瞅朱发财给他刷过的那双鞋，摸了摸泛黄的鞋面，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奶奶的，你是不是偷偷往上面抹屎啦？好好的鞋你他娘咋刷成黄不拉几的啦？”
回民瘸子听见长胡渣矮子骂朱发财鞋子没刷干净，拐着腿走到长胡渣矮子跟前也擦了擦泛黄的鞋面。
“一瞧他那球样儿都知道没干过活，那袜子上面的粉沫还没有涮都拧干搭那了。”
“去他大爷的，回来再找个稍干净的人涮涮得啦。”
朱发财戴着连体镣在地上蹲了一上午，那四个人围着他站了一上午，朱发财蹲得想弯腰弯不起来了，那四个人站得蹲不下来了，最后朱发财自己蹲在地上搂个塑料凳子眼巴巴看着十几个人排队打饭。回民瘸子看了朱发财一眼问长胡渣矮子咋办，长胡渣矮子说了句扔个馍饿不死算了，又不忍心的看了朱发财一眼。
“不知死活的孩子，喝点汤不喝？”
“喝，哥。”
“来个人，给他打饭。”
中午饭是半碗夹有几根碎面条的热汤，连猪都不吃的东西朱发财现在也吃了。铁门外值班干警透过铁门下的大门洞扔进一塑料袋东西，说是周酒驾家里人送的，长胡渣矮子跑过去麻溜的揣到怀里，一看是俩大肉火烧乐呵了，以前在外面顿顿吃肉，如今在这里顿顿喝汤，肚里的油水早被这环境给剐干了。都说延州县的大肉火烧在河南都是出了名的，还被国家纳入非文化遗产，长胡渣矮子咬了一口才知道这东西有多好吃，还不忘掰了半个给周酒驾。
“你家离得又不远，多让家里人勤捎点东西进来，你也能在这里头好过点。”
“中。”
朱发财上午蹲得腿麻，在地上又坐了一下午，冻得他屁股冰凉全身发冷整个人都成了根冰棍，周酒驾偷偷把自己的拖鞋塞到朱发财屁股下面又让他披了件衣裳。
“你要是还嫌冷就多往我这边靠靠。”
“嗯。”
“要不是看你可怜，我才不管你这摊事。”
“唉，再也不敢了。”
“你戴镣这感觉我前几天也体验过。”
“因为啥？”
“就说了四个字，我不识字，给我砸了四天的脚镣，叫你说冤不冤。”
管教找周酒驾谈话那天，周酒驾说自己不识字背不了监规，也就是说了“我不识字”这四个字，管教直接给周酒驾砸了四天的脚镣。周酒驾是因犯了酒后驾驶罪被抓进来的，用他的话说祖上三代没来过这种地方，到他这一代咋就因为这点屁事进来了，真是给老祖宗丢尽了脸。
说白了就是年前查的紧，周酒驾还撞到了枪口上，要是放在以前就是再严也能花钱解决，但从今年不行了，因为从2018年开始国家开展了一项专项斗争—扫黑除恶，就算再小的事也要成个事了。
朱发财晚上是用双手握住脚踝蜷着身子睡的，只要稍微一动弹连体镣就勒手腕，梦里梦外都疼得难受，他从被窝里爬出来坐到塑料凳子上叹气，真后悔充硬汉。回民瘸子是被铁镣吵醒的，他抬头看见朱发财坐在塑料凳上不停的晃手铐。
“你在那弄啥了朱发财？”
“勒得太疼，睡不成。”
“睡不成也得睡，你以为这是你家？大半夜吵吵的旁人睡不成，滚回去睡觉，别说我没警告你。”
朱发财作难得没办法，蜷着身子又爬进了被子里。周酒驾睡在他旁边，脸朝朱发财翻了个身，偷偷掀开被子叫他别出声，把判决书叠成条形卡到了他的手腕和手铐中间。
“好点了没？”
“好点了。”
“明天早上起床把纸条藏起来，别让长胡渣矮子发现，不然以后我也帮不了你了。”
“嗯。”
“赶紧睡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前言：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