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怪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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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所及尽是幽邃深蓝。
海面平静，了无边际，水下有巨大冰山起伏，终年受浪潮侵蚀的崖岸呈现出奇异的拱状。他在海岬角站了很久，光裸脚掌下的岩石湿滑尖锐，隐隐作痛有刺破皮肤的错觉。料峭寒风吹得他四肢冰冷，额头和脸颊却是滚烫。昏沉之间，有刺目白光缓慢浮现，好像缝隙透出光亮，又似深蓝画布被利刃割开。
是天上的月吗？不，不是的，那是比月亮更加圣洁的什么东西。他眼皮翕动，睫毛低垂，仿佛多愁善感的诗人在自吟自唱。
那突兀地、自顾自地散发着光辉的矩形，时近时远，遥不可及又似乎垂手可触。抛却的痛苦在胸口鼓动，他只觉眼中湿气涌动，几乎落下泪来。
秦风欲哭无泪。
不敢想象自己究竟如何失态，他无语凝噎，只能故作姿态地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夏、夏起住哪个酒店？”
唐仁没有多余的心思照顾他此刻的尴尬，满面笑容地同过往熟人热切寒暄，“我怎么知道，他是你朋友，你就没留他电话？”
“……没有。”
唐仁疑惑却又不出所料地瞧他，“难怪你婆婆说你没朋友。”
后者对他微妙的鄙夷充耳不闻，“你、你就说知不知道吧。”
回答自然是否定，“他把你送回来就走了，我也没问。”话已至此，唐仁又面露揶揄地向他仔细描述起凌晨那场闹剧的后续内容，他是如何拽着夏起不撒手，又是如何在对方的安抚下终于松了嘴，夏起又是如何半哄半骗地帮忙把他送到了唐仁的住处。
秦风被这自认为“好心”的举动惹得既羞又恼，碍于“表舅”这个长辈的名头几次克制住让唐仁闭嘴的冲动。而听到中途松嘴的部分，他下意识探舌舔了舔牙，瞬间又为自己仿佛回味一般的动作感到窘迫，只能装作无事发生地闭上嘴。
唐仁见他面色纠结抿唇不语，终于识趣地岔开话题，十分得意地提出要带他办个失踪案散散心。然而几番周折辗转，本就不靠谱的“唐人街第一神探”的粉饰剥落得一干二净。秦风只觉怒从心起，毫不留情地拆穿对方的满嘴胡话和狡辩之后，行李箱一拉便作势要走。
“你好歹……！”唐仁又急又气却找不出话来反驳，被泰国充沛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凝出一层薄汗。眼看远房外甥就要跨出大门，他抓着一头卷曲短发终于灵光一闪，“好歹等我帮你把夏那个什么找到吧！”
前者顿住脚步，回头幽幽看他，“……什么夏那个什么，他叫夏起。”
“对对对，夏起。”唐仁一见有门儿，咧嘴笑起来，“帮你把你朋友找到，再带你们去看大皇宫。”
秦风低头思忖，虽说他也可以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回国，但思及对方耐心陪伴的体贴和还没能传达的歉意，火气散了一半。这么想着，他点点头，接受了唐仁的提议。
奔走一天，没了再与唐仁出门狂欢的心情，秦风洗漱完毕便打算睡了。异国他乡的夜晚总是难熬，住所临近闹市，凌晨依旧乐声隆隆，从二楼的木窗向外望去，街角一片灯火通明之景，空气中依稀还能嗅到令人迷醉的酒气，十分轻易地就将他又拉回到昨日那个荒唐的夜晚。
“我居然咬了他。”面对着陌生的天花板，秦风不由得喃喃自语。他天性寡言多思，往往一头扎进书本里两耳不闻窗外事，自小又与祖母同住，虽然没有严格的门禁，但老人不比父母开明，他也不愿为这些小事让祖母烦恼，自然没有太多与同龄人闹腾可以接触酒精的机会。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发起酒疯来。
房内没有开灯，他抬手摸了摸刷完牙后还湿润的嘴唇，往里就是坚硬的门牙和柔软的舌头。齿锋研磨，破开皮肤，血管迸裂，侵入到柔韧的肌肉中，舌尖带出一股汗水和血液夹杂的咸味。好奇怪，昨天的酒精和药物似乎依然停留在身体里没有代谢出去，心跳得奇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汩汩涌出。一股剧烈的无理性的冲动在弥漫，让他浑身都热起来。……这是不正常的，脑海里才模模糊糊有了判断，身体的反应却更快一步。
欲潮逐渐消退之后，席卷而来的是对自己深深的责备和唾弃。他用纸巾擦拭完留下的痕迹，不顾一身汗水湿黏就把自己紧紧裹进了被子里，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好像这样就能抵抗一切来自外界的质疑和伤害。
……这是不正常的。
闭上眼，秦风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放心啦，以我唐人街第一神探的人脉，找人那是分分钟的事。”唐仁享受着绞面服务，心情颇好地宽慰明显脸色不佳的远房外甥，“有缘千里来相会，肯定会再见面的啦。”
秦风灌了一口矿泉水，又拧好瓶盖，并没有接话。曼谷白天的气温不低，他还是固执地穿着两件套，内层的衬衣几乎被汗水濡湿。
他无法解释自己昨天的行为。一直以来，过分聪慧的大脑和出色的自制力让他对自己的言行都有着清晰的认知，黑或是白，1或是0，从混乱中发掘规律和联系，侦探眼里的世界理应像推理小说一样逻辑严密、井然有序，但是接连两晚的出格举动让他有些看不清自己了。电脑病毒会导致系统崩溃，酒精、药物和性/欲则是人身的病毒，他被裹挟着、控制着，想要去亲近一个不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除了名字，他对他一无所知。秦风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变态，一个求而不得、只能把脸贴上墙壁去感受对方遗留下的体温的变态。他并不是一个善于遮掩的人，而这些情绪会反映在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上，如果碰面，他不认为自己的不自然能够逃过对方的眼睛。他现在倒宁愿昨晚就带着行李一走了之，和夏起再也不见。
可生活总是不尽如人意，想要留下的抓不住，想要避开的藏不了。
他又看见夏起了，长发梳成发辫，换了身衣服，在人群中走走停停会发光似的。究竟是他本就出众还是自己的复杂心绪给他戴上了光环，秦风不得而知。目光越过繁忙的街道、越过熙攘的人流，和那双月一样的眼睛在空气中交错，察觉到对方漠然的神色有了些微松动，秦风一时竟感到手足无措。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3.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