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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问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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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尽头会是什么颜色。
无垠海洋是烟波蓝,厚重大地是深茶褐,北地极光静谧之中绚烂,广袤林场郁郁苍苍,氤氲晚霞在鹅黄中凝出一片玫瑰红。
燕隼浮空追逐山雀,穿过林立高楼和猎猎旗帜,浪涛在它脚下灿然生辉,腥咸海风吹来远处邮轮进港的只言片语,骑着骆驼的商队看到地平线上现出随风飘动的红白两色的风向袋,带着斑点的两座驼峰之间是流苏闪亮的绣花鞍垫,利爪带起黄沙洒向天幕穹顶,在亿万光年外诞生出星辰。
在这个人眼里,秦风看到了溶溶月色勾勒出锋锐边缘。
“你好,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被当事人察觉到偷窥的目光,大概没有比这更令人尴尬的事,秦风只觉周身气血上涌,似乎整张脸都烧起来。好在对方体贴,没有提起,他慌乱地扯下耳机,结结巴巴地用英语回应。
简短交谈后是惯常的自我介绍,那人依旧神情温和,舒缓张开的手指倏而蜷起,像是疑惑,又像在试探。
“秦、风。”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秦风的名字,发音清晰而标准,“我叫夏起。”
“中文名?”
“我的外祖母是中国人,所以。”他笑了笑,“或许你会更愿意叫我斯塔瑞?”霞光这样照着,他的发梢带一点透明的金。
秦风选择了前者。
“你是来机场接人?还是忘了东西?”他还记得这茬。
夏起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本深绛色软面抄,手掌大小,“忘了它。”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轻笑一声,“你刚才盯着我就是为了推断这件事?”
秦风略微尴尬地打起哈哈,忙问他是否来泰国旅游。
见他生硬岔开话题,长发青年也不追问,“先前在德国海德堡,安静诗意的城市,从酒店房间推开窗可以看见王座山,山上是海德堡城堡,风格奇妙。”
秦风回忆着很久以前读过的世界文学史,回答说那是因为城堡曾几次扩建,才呈现如今哥特、巴洛克及文艺复兴三种风格混合的最终样貌。整座古堡主要由穿城而过的内卡河的砂岩筑成,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几乎呈现出壮丽的金红色,“我记得马克吐温说那是……”
“暴风雨中的李尔王。”异口同声。
两人就势聊起文学。夏起涉猎极为广泛,对各地人文风情和神话传说侃侃而谈,其间不乏奇思妙想,两人倾盖如故,无话不谈。秦风说最爱的奎因和柯南道尔,讲到福尔摩斯,另一人便自然提起亚森·罗平,说起法国推理小说,黄房之谜不可忽视,而后又关联起作者勒胡的另一代表作。身负不世之才而在豪华歌剧院地底建立巨大王国的丑陋幽灵,终日独自弹琴歌唱,直至遇见美丽纯洁的克里斯蒂娜。而爱恋的女性早与他人心意相通,妒火中烧的幽灵将歌姬掳至地下迷宫深处。
—我想和普通人一样有一位妻子,在星期天一起散步。我发明了一种面具,戴上去和正常人相差无几,人们甚至不会多看我一眼!你将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们可以为自己唱歌,直至终老。你在哭!你怕我吗?我一点也不可怕啊!爱我吧!如果你爱我,我会像绵羊一样温顺,我会为你赴汤蹈火、献出一切!
—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你不爱我!
—你为什么哭了?你知道这让我有多难过。
秦风最初听得认真但也兴致缺缺,有黄色房间之谜珠玉在前,以推理小说来看,歌剧魅影显得荒唐无稽,而就文学作品来说,又太过通俗。
“故事塑造角色,而角色又赋予故事新生。”
从落地窗望出去,天际火烧似的云霞逐渐衰退为点点墨痕落入水面,轻烟缭绕染出成片夜色画卷,细碎金色闪耀其间。
克里斯蒂娜称他为音乐天使,而自知恋情难以实现时,天使化为面目狰狞的幽灵。
“蝎子还是蚱蜢,只能选一个。”
作为侦探,所追寻的仅只非黑即白的凶手与真相?人心是欲念的渊薮,幻想的熔炉,诡诈的魔窟,再卑微的骨头里也流淌着江河,盯住他的眼睛,你能看到表面平静无澜下波谲云诡的漩涡和在荒原上成群游荡的鬼魂。
「我想要完成一次完美犯罪。」
秦风沉默不语,这是他心中的幽灵吗?
“我后来慕名前往巴黎,整座歌剧院规模宏大,极尽华美,远比想象的更加富丽堂皇。”
“你就一个人到处旅游?”
“如果和其他人一起的话,今天可就没法和你这么聊天了。”夏起笑意轻柔,“你等的人来了。”
几乎称得上是“愤怒”地将便宜表舅嘴上忙于破案实则沉迷麻将的谎言拆穿后,秦风才坑坑巴巴地问起陪自己荒废数个小时的人接下来的打算。
“你朋友?叫什么啊?”唐仁丝毫没有被嫌弃了一通的自觉。
秦风白他一眼,“刚认识的,夏起。”
“你姥姥还说你没朋友,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啦,还是个外国人。”卷发男性露出嘴里闪亮亮的金牙,“你朋友就是我朋友,和我们一起去玩玩啦。”
曼谷唐人街规模最大的酒吧里,嘈杂乐声震耳欲聋,穿着性感比基尼的年轻女性在台上搔首起舞卖弄身姿。夏起随秦风一道向唐仁口中的“泰哥”打了招呼,刚落座便被两位女郎左右拥住,他一手扶在膝头,另一手虚握住桌上盛满淡色艾尔的皮尔森杯,却是丁点未动。看他神色淡淡打量四周,白皙面颊被闪烁灯光映得由绿转蓝,秦风略带歉意地开口问他是否还好。
夏起露出笑容,一双眼睛在香烟的缭绕烟雾中看不太真切,“我挺习惯的,倒是你……”话未说完,身旁的人已经闷下半杯啤酒,他无奈叹气,“这酒加了东西。”
秦风惊诧地瞪向正欢乐挥舞双手的唐仁,后者瞬间了然大笑,“我那杯料更猛啦!”
一觉醒来头痛欲裂的秦风记不清那之后发生的事,只能模糊地回忆起赛博朋克般夹杂红紫重影的纷繁街景,而后就是夏起神情错愕的脸。自己不会是发酒疯了吧,他捂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倏地一口酸涩直冲喉头。
忽略中间发生的偷窥闹剧,秦风终于吃上了早餐,蒸煮软烂的糯米搭配香甜的椰浆,很好地安抚了饥饿的胃,而唐仁接下来的话让他差点连碗带桌一起掀出去。
“老秦,你不会是gay吧?”
秦风迅速扶了扶已经大半个身子探出桌沿即将四分五裂的瓷碗,顾不得嘴里还未吞咽的食物怒道,“你瞎说些什么?”
唐仁朝他挤眉弄眼,“可是你昨天……”
想起自己唯一记得的画面,秦风立刻“福至心灵”,表情难看地挤出一句,“昨天我不会对夏起做了什么吧?”
“你咬了他一口,还一直不撒嘴。”
夏起扯开衣领,饱蘸医用酒精的棉签从伤口滚过,激起阵阵刺痛。
昨晚某人在药物驱使下格外兴奋,不管不顾地搡开身边的女郎就拉着他四处转圈,说话利索了,白天还评价不高的歌剧魅影也讲得头头是道。夏起仔细听了一阵,发觉这人是把当时自己的话记了个一字不差,现在念念叨叨的是在复述。刚转过身,秦风又冲进了街边女装铺里,指着一条绣有大丽花图案的艳丽头巾说要买下来送给他裹头发。夏起一面向店主表达歉意,一面拒绝他的提议。
“为什么不要?”竟是在瞪他。
夏起好气又好笑,“我戴不惯。”
“你多戴戴就习惯了。”秦风十分坚持,手腕一抖一挑,轻柔的布料便落在他头上。前者还不太满意地左拉右扯,好像在为他穿戴希贾布。
在一旁看笑话的唐仁乐得前仰后合。
眼看秦风越裹越紧的架势,夏起抓住他的手腕,迅速解开头巾反盖在对方头上,“你自己也戴戴。”说完正回身询问店主价格,便感觉背后有人扑了上来。
秦风原本迷迷糊糊,也不晓得突然受了什么刺激,活像见了肉的饿狼不知嘴下留情,一排整齐牙印几乎渗血,惊得唐仁直呼难道自家外甥属狗。而位置又刁钻,在靠近脖颈的斜方肌处,易受衣领磋磨,自然疼痛难忍。
想起夜幕掩映下和绛紫色头巾十分相衬的那双乌黑的眼睛,夏起哑然失笑,将纱布垫在肩上再穿衣系好纽扣,不影响活动,从镜子里看不出特别。
一种隐秘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