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人间》宋鸢辞

12、第 12 章

　　元御带着流光进了斟平殿就直奔大殿，自己在主位坐下，阿九见他来了，就端着泡好的茶放在案前。
　　流光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元御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一口饮尽，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
　　“流光，为什么不坐？”
　　“啊？”流光突然被叫到，正神游间被拉回现实，“哦好的好的。”之后便在之前自己坐的位置坐下。
　　元御给拿了个没用过的杯子，把刚刚阿九端来的茶倒进里边，从自己的座位上走下来，走到流光座位前面，把茶放在流光面前。
　　“流光，不管我以后做了什么错事，你都不要恨我好不好？”
　　流光不知道元御为什么会突然用恳求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他印象中的元御，一直都是成熟稳重，万事运筹帷幄之中的，但是现在好像在求他。
　　“你若是答应我，就把这杯茶喝了。”
　　说罢，又把茶杯往流光那边推了一下。
　　流光只觉得尴尬万分，来不及思考什么就拿起茶杯喝了下去。
　　元御见他喝了那杯茶，轻轻笑了笑，又走回自己的座位上，二人这般大眼瞪小眼，流光又因为累了一天，现在天快亮了，是在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梦到了他小时候，姐姐在他床边笑眯眯地叫他起床。
　　那时候他是特别讨厌姐姐的，因为他感觉姐姐是女孩子，以后终究是要嫁做人妇，不能当家作主，但是父母总是偏向姐姐，那时候阿爹总是跟他说，“流光，以后阿爹阿娘不在了，你要照顾好姐姐，不要让人欺负她。”
　　他嘴上应的好好的，但是背地里总是给姐姐使绊子，把姐姐的鞋底用刀割破，或者把姐姐的口袋割破，等阿爹阿娘从外面回来给他们糖果的时候，姐姐的糖果就会全部掉在地上。
　　那时候隔壁家还有一个男孩子，那个男孩子听说是隔壁捡来的，隔壁那家两口子也没读过什么书，就给孩子起名铁柱。
　　铁柱比江蓠小三天，但是总归是男孩子，和江蓠站在一起的时候比江蓠高了半个头。
　　别人怎么看都觉得江蓠和铁柱才是亲生的姐弟，流光总是想各种办法欺负江蓠，觉得江蓠懦弱，但是铁柱处处护着江蓠。
　　后来流光家里稍微有了一点钱，流光的爹爹小时候也读过两年书，就买了书教流光和江蓠两个人读。
　　而后，江蓠偷偷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舜华，小时候江蓠也不懂什么，就与爹爹一同读《诗经》，读到《有女同车》这篇的时候，懵懵懂懂听见爹爹说舜华就是木槿花，而自己是江蓠，刚好同舜华都是植物。
　　后面的几年，流光虽然长大了一点，明白了一些事理，不再那么讨厌江蓠，但是也不喜欢江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依赖上姐姐呢？
　　想到这里的时候，流光突然从梦中惊醒，擦掉额头的冷汗。
　　阿爹以前说让他照顾好姐姐，可是好像阿爹阿娘死后那几年，都是姐姐在照顾他。
　　流光愣了一会，随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知道哪一年了，村子里发了洪水，所有人都争着抢着躲上高处。
　　明明昨天所有人都还在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第二日整个村子都被毁掉了。
　　他双眼空洞地看着山下的洪水，忽然意识到什么，过去抓住江蓠，问道：“姐姐，阿爹阿娘呢？”
　　江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把他抱进怀里，摸着他的头发道：“流光别怕，姐姐在这里。”
　　明明自己的声音都已经哽咽了，却还在安慰流光。
　　那场洪灾来得实在是太奇怪了，明明年前年后都没有下雨，但是洪水就是冲毁了整个村子。
　　他昨天还在闹着阿娘，说过年了自己想吃阿爹上个月腌的萝卜，阿娘笑着答应他给他包腌萝卜馅的饺子。
　　明明昨天铁柱还在因为名字和自己大吵了一架，今天却找不到铁柱的人了。
　　他那时候想，如果阿爹阿娘能回来，他一定乖乖听阿爹的话，一定会对姐姐超级好。如果铁柱现在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会叫他舜华而不是铁柱。
　　那是流光第一次面对离别。
　　以前流光回忆起这段的时候，总是会在梦里哭，哭着哭着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心里压抑的喘不上气，枕头都湿了。
　　但是现在可能是太久了，也可能是自己又有了让自己从梦中哭醒的事情了，流光再梦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居然觉得那时候是最好的结局。
　　阿六在外面敲了敲门，“流光你为什么还不醒，你还不醒我就把今天做给你的糕点送给元淳仙君了。”
　　“来了来了。”
　　流光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开门，果然见阿六端着糕点站在外面。
　　便宜了谁也不能便宜元淳，何况还是阿六做的糕点。
　　“阿六姐姐，你怎么起得那么早啊？”
　　“不是我起得早，是你起得晚，你自己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
　　流光抬头一看，果然太阳已经照到了半空，而后又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
　　“我这不是最近太累了嘛。”
　　“就知道贫嘴。”而后把糕点盘子塞进流光手中，“你先洗漱后再吃，瞧你那一脸脏样。”
　　流光洗好了脸，突然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怔了一会。
　　镜子里的自己憔悴的不成样子，眼睛黑了一大块，一看就是长时间没休息好的样子。
　　也难怪，换谁来这样子折腾几天精神能好？
　　既然元御说管不了，那就不管了吧，元御找了他姐姐那么久，不可能不管和他姐姐有关的事情。
　　流光只能告诉自己，那人不是姐姐，就是刚好长得像名字又一样而已，世间巧合的事情还少吗？
　　想到这一层，流光心下明显放松多了，深叹一口气，调整自己的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憔悴，又哼着小曲出门去了。
　　但是出到外面他忽然意识到好像没什么需要他做的。
　　以前也没设么需要他干的活，所以流光每天吃吃喝喝睡睡，日子过得不亦乐乎。
　　但是经过这几天的折腾，他明显不习惯以前那种小日子，总想着个给自己找些事情做才是正道。
　　想着便奔向厨房。
　　他刚到的时候，阿六刚好蒸好了一屉馒头。
　　流光想着吓一吓阿六，在门口等着阿六打开蒸笼，走到蒸笼对面。
　　谁料阿六打开蒸笼之后看不见他，直接冲着对面扇扇子，想把那些水汽扇走。
　　流光好巧不巧正面迎上了水汽，被这么一趟，“哎哟”惨叫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
　　阿六听见声音，手上一顿，才反应过来这是流光的声音，急忙跑到蒸笼对面，见流光捂着脸蹲在地上。
　　“诶，流光，你怎么样了。”
　　这个样子，不用想阿六都知道怎么一回事。
　　“疼。”火辣辣的疼，疼得流光声音都带了哭声。“阿六姐姐，我会不会毁容啊。”
　　“什么？毁容？”阿六整个人顿时都慌了，流光的脸长得这么好看，如果被自己毁了，就算流光不介意，自己也会愧疚一辈子的。“流光你别捂着，让我看看。”
　　她伸手去扒流光捂着脸的手，但是流光捂得实在是太紧了，任凭她怎么扒也扒不开。
　　这时流光干脆直接哭了出来。
　　“阿六姐姐，怎的好疼啊，怎么办，我毁容了，你得对我负责。”
　　“啊？负责？”
　　阿六以前只听说过男子看了一些不该看的女子身上的部位，女子会叫男子负责，然后嫁给男子。
　　第一次遇到一个男的哭哭啼啼找女的负责，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是，你别捂着脸啊，你让我看看，万一没毁容你再捂着就毁容了。”
　　“真的吗？”
　　“真的，你让我看看吧。”
　　流光把手从脸上挪开了一点，之后有捂紧了。
　　“可是我怕会吓到你。”
　　阿六在心里默叹一口气，你这样子就把我吓得不轻，但是又因为自己理亏在先只得耐着性子慢慢哄着流光。
　　“没事的没事的，你让我看看。”
　　流光这下才肯移开手。
　　阿六本以为会看到一张被烫伤的脸，谁知道流光的脸根本没事，倒是用力挤出一个五官都快扭在一起的表情，把她吓得不轻。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阿六毫不客气的一巴掌冲着流光呼过去，但是又不忍心直接招呼他的脸，便拍在了手上。
　　自己担心个半死，结果发现被耍了，换谁来谁能不生气。
　　“你居然骗我！”
　　“阿六姐姐，我是真的有被烫到。”
　　说罢流光伸出手指了指脸颊两侧红红的地方，阿六刚才以为他是捂着脸太久透不上气才那么红的，结果谁知道是真的被烫伤了。
　　但是阿六又不想理会他了，“烫到了也是你活该，烫死你的了。”
　　又过去拿了盘子把自己蒸好的馒头装了出来，任凭流光在后面像个跟屁虫似的道歉也不理会他。
　　“阿六姐姐，我真的错了嘛，我想来跟你学学怎么做菜，顺便和你玩玩。”
　　阿六突然就转过身，抬头望着流光，眯起眼睛，挤出一个自己自认为很可怕的笑容，“你要和我学做菜？”
　　“对，和你学做菜。”
　　“那好，池子里有一只尾巴和嘴是红的，身体是黑色的鱼，你去帮我把它捉来，就用它来做第一道菜。”
　　“这不太好吧。”流光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怎么觉得阿六居然想元淳一样喜欢这种鱼。
　　“怎么就不好了，昨天我路过水池的时候就是这只鱼溅了我一身水，流光你连着都不肯帮我报仇的话，我也没必要教你了。”
　　阿六说完还掩面假哭起来。
　　流光哪里经得住阿六这样子，忙道：“你别哭了别哭了，我帮你抓它就是了。”
　　说罢急急忙忙跑出厨房。
　　阿六见他走远了才收了表情，池塘里哪有什么嘴和尾巴是红色的，身子是黑色的鱼啊，都是她编造来骗走流光的。
　　照阿六这么个记仇的性子，被别人耍了就一定要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