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似舞腰》麦牙

26、原来你也在这里

　　“什么？你说什么？”
　　“鲁士。你还记得鲁士这个人吗？”
　　连支的大脑立刻陷入短路状态。
　　鲁士。
　　这个名字，这个人，她怎么可能忘记！
　　花一样鲜艳的满珠，染血的谷仓，那个肮脏的夜晚，男人恶心的嘴脸，还有多大娘怜爱的目光，都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绞得她的心脏一阵阵发紧，满眼都是红与黑的交织。
　　伯尧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湖水一样平静深邃。
　　连支努力地摇着头，终于将心神收回了体内。
　　“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都在发涩。
　　伯尧没有回答她，而是了然地道：“你果然是记得他的。”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连支立刻觉得他一定知道了那个夜晚，知道了那个恶心的交易。她突然感到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伯尧放松了脸上的肌肉，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猜得没错，我确实知道了那晚的事情，而且我很高兴，鲁士没有对你造成真正的伤害。”
　　连支的嘴唇像被粘在一起，她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伯尧，良久良久，才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伯尧回答：“鲁士现在是我的人。”
　　当日鲁士与二王子楚星一同围剿瓦族大寨，后来伯尧到达，从被连支杀死的黑金卫的尸体上发现疑问，当时便已留上了心。后来通过一些列的人事变动，他将鲁士招揽到自己麾下，旁敲侧击最后终于套出了当夜的真相，也终于知道，杀死黑金卫的人竟然就是曾经救过他一命的连支。
　　“好，既然你已经知道真相，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连支疑惑地问，同时心里暗暗警惕，深怕他再牵扯到瓦族，给他们带去灾难。
　　伯尧看出了她的顾忌。
　　“你放心，我并不是要追究责任，也不会对你或瓦族不利。我感兴趣的不是你跟鲁士的交易，而是这个。”
　　他抬起手臂，拇指和食指间夹着一粒银色的物件，尖尖的头部即使在阳光下也反射出寒光。
　　“这是我从黑金卫的尸体上起出来的，是你用来杀死他的东西，我说得对吗？”
　　连支反问道：“你认为，这么一个小东西，能够杀死一个魁梧的大汉？”
　　伯尧突然一笑，道：“如果我不认得这个东西，可能真的要被你蒙混过去。”
　　“哦？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连支诧异。
　　“我当然知道，”伯尧上身倾向连支，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它-叫-子-弹。”
　　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连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世上，竟然有人会认得子弹？！
　　“你……你怎么知道这是子弹？！”
　　“我不仅知道它叫子弹，我还知道你用来发射子弹的东西叫做，枪。”
　　连支的胸口剧烈起伏。
　　“你到底是什么人？”
　　伯尧将子弹放到腰间的荷包里，然后压了压双手，道：“不要紧张。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对你不利。”
　　连支深呼吸，努力地将恐惧压到心底。可是伯尧的一句话，又将她的努力化为乌有。
　　“你，还想回去吗？”
　　连支咽了一下口水：“回去？你是说回瓦族吗？”
　　伯尧摇头道：“连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瓦族，而是你真正的家乡。”
　　“我的家乡，就在瓦族。”
　　“不！你根本就不是瓦族人。你的家乡，应该是那个有汽车、有高楼、有电脑，有枪有炮有子弹的世界！”
　　伯尧的语气简直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
　　连支再一次瞪大了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人？!”
　　伯尧显然也变得十分激动，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终于说出了一句答案。
　　“我，是跟你一样的人。”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跟你，来自同一个地方。”
　　如果刚才的连支像是被惊雷劈中，那么现在她就像被皮卡丘的十万伏特电压给过了一遍。
　　我，跟你，来自同一个地方！
　　我，跟你，来自同一个地方！
　　我，跟你，来自同一个地方！
　　这句话像卡带一样在她耳边轰然回响。
　　连支失神了足有一分钟。
　　“你说，你，跟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是的。”
　　连支努力地眨了眨眼睛，这才感觉到，她的神智好像又回到了她的大脑里面。
　　“那么你是哪里人？”
　　“我是哪里人已经不重要，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应该跟我一样，都是21世纪的中国人。”
　　虽然连支已经竭力接受这个事实，但这句话从伯尧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心灵颤抖。
　　但是回头想一想，既然她可以来到这里，再来一个伯尧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而且，他看起来，似乎确实没有恶意。
　　毕竟，他跟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能产生共鸣的人，通俗地说，他们是老乡啊。
　　连支突然笑起来，既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又觉得十分庆幸。
　　伯尧也笑道：“你终于接受这个事实了，我还真怕你抽了过去。”
　　连支给了个白眼：“去你的。”
　　忽然间用家乡的说话方式交流，他们两人都觉得有种奇妙的轻松感。
　　伯尧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很传奇也很通俗，就跟所有穿越小说里写的一样，是魂穿。灵魂交换前的大王子是个儒雅的人，却也是个懦弱的人。如同所有皇室争斗的故事一样，大王子的懦弱使得二王子楚星显出与身份不相符的强势。三年前二王子一方的势力策划了一场暗杀，实际上他们的确是成功的，只不过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到的是，真正的大王子死了，一个21世纪枉死的灵魂却代替大王子得到了重生，这个人就是现在的伯尧。重生后的伯尧，当然不会像前人一样任人宰割。就跟所有小说中的描述一样，大王子开始改变，开始显示出惊人的才干和魄力。在慢慢地扭转局势的同时，伯尧也无可避免地进入了他所扮演的这个角色。
　　皇权争斗是一场恐怖的漩涡，所有自以为定力超然的人都不能摆脱这个漩涡强大的影响力。如今的伯尧身上，已经找不出半分21世纪现代人的影子，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金乌帝国的大王子该有的形象。除了运用比这个时代的人额外多出的借鉴历史的知识和经验，来自21世纪的伯尧并没有像YY小说那样拥有王八之气无往不利。一切都是实际的，一切都是靠实打实的努力，丰富的历史经验只是让他比二王子楚星少走一些弯路而已。而现在，正是两位王子明争暗斗的关键时期。
　　“所以那次你受伤差点挂掉，就是二王子干的？”看过无数小说和电视剧的连支理所当然会想到这一点。
　　“虽然还没有证据，但显而易见我们都可以这样猜测。”
　　连支点点头，耸肩叹气。这种权谋不是她所擅长的，更不是她所喜欢的。
　　“我的经历已经说完了，你呢？”
　　这个时候，伯尧和连支已经像是熟悉多年的老朋友。共同的来历和相似的经历，加上在异时空无可避免的孤独，使得他们理所当然地从对方身上找到依靠的感觉和共鸣的力量。
　　连支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
　　伯尧看到她的脸色，非常差。
　　“那是一场让我害怕回忆的噩梦。”连支用双手撑住额头，像要抑制某种深入脑髓的痛苦。
　　伯尧不敢再试探，虽然很好奇，但其实知道连支的来历与否，对他并没有实际的影响。
　　“对了，为什么你会告诉我这些？作为这么一个敏感的身份，你不是应该十分谨慎的吗？难道你不怕泄露这些秘密，给你带来灾难？”
　　连支很好奇，因为从表面上看，其实伯尧没必要跟她这个“老乡”“认亲”的。
　　伯尧突然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一个非常滑稽的笑话。
　　“秘密？灾难？难道你觉得这种荒谬的东西还能掀起什么巨浪吗？”
　　连支语噎。
　　“或者，你觉得以你这样一个小人物，会对我造成致命的影响？”
　　伯尧翘起一边的嘴角，笑容里有一丝隐晦的轻蔑。
　　连支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伯尧的确已经是一个争霸者，他所具备的决断和狠辣，是她不应该忽视的。
　　一丝凉意从脚底窜上脊背，连支意识到，轻率地看待跟伯尧的关系，绝对会是一个错误。
　　“至于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秘密……”伯尧扫了她一眼，露齿一笑，“毕竟，能在这个异世界找到知音，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难得的幸福。你觉得呢？”
　　连支看着他，从他脸上她并没有看出虚伪或者其他负面的东西。
　　“你说得对。能够在这个世界遇到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你，的确是我从来不敢想象的幸福。”
　　伯尧跟她相视而笑。
　　凝重的气氛是短暂的，转换了话题之后，他们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轻松愉快。
　　他们坐在一方长条的石椅上，通过交谈互相怀念21世纪，那些曾经很熟悉现在却遥不可及的东西，跟这个世界相比，一点点有趣的差异都可以让他们开怀大笑。

　　夏天是植物生长旺盛的季节，花园里有许多又高又密的草丛，这样的草丛即使大白天藏几个人，也很难被发现。
　　而现在，就有几双眼睛正盯着不远处石椅上的这对男女，仿佛伺机而动的狼群。
　　“你确定就是这个女人？”
　　“当然。我清楚地记得上次她穿这件衣服是什么时候，绝对不会认错。”
　　“很好，殿下会记得你的帮助。”

　　愉快的谈话暂时告一段落，身为大王子的伯尧来到琉璃城，当然不会只是看望容容和观看募捐义演这么简单。不过这种政治上的东西，连支虽然能想到一些皮毛，实际上却是一窍不通，好在她也不想弄懂这其中的奥妙。
　　有两样东西对女人来说是很麻烦的，接触它们往往会让女人们变得很抓狂，一样是机械，一样就是政治。
　　好在连支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这种非常需要智商的东西不是她这样的女人该碰触的。
　　其实做个可爱的女人，只要让自己变得很简单就可以了。
　　伯尧先行离开，连支做了一个深呼吸，阵雨过后的空气总是这么让人心旷神怡。花园里芬芳的花香混合湿润的泥土气息给了她一个好心情，突然间有种世界真奇妙的感觉。
　　“这个时候，应该唱一首歌，叫做《原来你也在这里》！”
　　连支一边说，一边自己就笑了起来。她低头整理衣裳，准备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麻袋从天而降，她一抬头就罩入一片黑暗之中，然后后颈一阵剧痛，连神智也一并进入了黑暗的世界。
　　麻袋上方，响起一个女子清泠的声音：
　　“可惜没听到你的歌。你大概没想到，原来我们也在这里！”
　　低低的几声笑很快就跟轻微的脚步声一起消失了。

　　伯尧在离开花园后还是跟容容去告别。
　　“真好奇，这么长的时间，你跟连支都聊了什么？”
　　伯尧微笑道：“好奇果然是女人的天性，即使是你也不例外。”
　　容容抚了抚鬓边的发丝，但笑不语。
　　“如果你想知道，可以问连支。至于她愿不愿意告诉你，那就是你们之间的问题了。而现在，我得向你告别了。”
　　容容惊讶道：“这么快就要走？”
　　“我还会在琉璃城待几日，不过后面这几天可能没什么时间跟你见面。”
　　容容摇头叹息道：“我大概知道你要做什么了。你跟楚星，都是大忙人。皇家三位兄弟中，就数尘落最是富贵闲人。”
　　“所以他才是我们三兄弟中，跟你最亲近的人。”
　　伯尧笑着，喝了手中的茶，起身离去。
　　容容送他到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才刚折回身，就听到燕子的禀报。
　　“小姐，墨瞳公子求见。”
　　“所为何事？”
　　“又要下雨了，他来接连支小姐回去。”燕子嘟着嘴，不无艳羡地道，“连支小姐真幸福，有墨瞳公子这么体贴的男人。”
　　容容瞥了她一眼。小丫头果然是思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