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似舞腰》麦牙

21、传说的传说（二）

　　漂亮的反击战不仅让蔓戈的美丽传遍大江南北，也让政皇帝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爱情世界。
　　当时的情况正是政皇帝的开疆大业遇到最大困难与考验的时候，他被两个实力强劲的敌人追着四处逃窜，说是丧家之犬也不为过。他告诉他的军士们，他们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许明天这大好头颅就不属于自己。他们是怀着破釜沉舟的惨烈决心在鏖战。
　　政皇帝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保证，更不用提保护他的女人并给她带去幸福安宁。
　　但政皇帝之所以成为后世景仰的政皇帝，就是因为即便是绝路的情况下，他也没有失去信心，他从不怀疑他的胜利，他认定他会成为伟大的英雄。
　　所以即使是这样连最起码的生命安全也无法保障的情况下，他还是向蔓戈提出了求婚。
　　他没有任何聘礼，没有任何华丽的言辞，也没有任何激动人心的承诺。
　　因为，他无法保证。
　　当时的蔓戈环顾着脚下广袤碧绿的草原，指着一丛白色蔷薇，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
　　“给我一朵蔷薇，我做你今生的新娘！”

　　听到这里的时候，连支不由叹息了一声。
　　来到这个世界，她常听人提起政皇帝和蔓戈小姐的爱情传说，却没有一个人讲得像这位老人一样全面和生动。刚才那句出自蔓戈小姐之口的名句，金乌帝国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但毫无理由的，他们都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朵担负姻缘重任的蔷薇，就是红色的。也许在他们看来，只有红色的蔷薇，才能成为这样轰轰烈烈的爱情的见证。就像当初的阿风，每次给满珠送花时，送的都是红色的蔷薇。红色的蔷薇早已因为政皇帝和蔓戈小姐的爱情传说成为金乌帝国青年男女表达爱意的最佳媒介。
　　但是，正如老人所说，真正的故事里，那朵蔷薇，是白色的。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不太吉利的颜色，昭示了政皇帝和蔓戈小姐并不美好的结局。
　　欣欣的神态愈发萎靡了，但一双眼睛却更加明亮。这个故事，她从小听了有几百遍，却仍是爱听。这是她最喜欢的故事，她虽然很小，却早已开始向往那样的金戈铁马纵横驰骋，以及在那样战火燃烧的岁月里轰轰烈烈的传奇故事。那是她从来都不敢奢望的自由奔放。
　　老人的声音低沉，极富磁性，令听故事的人身临其境。
　　连支和墨瞳听得入迷。
　　就连另一头的绿衣女郎也听得出了神，而她旁边的丫鬟早已忘记挥动葵扇多时了。
　　老人的声音继续，故事也在继续。

　　白色的蔷薇从政皇帝布满老茧修长有力的手传递到蔓戈细腻光滑洁白美丽的手上。
　　按照情节的发展，这个时候应该有一场盛大的婚礼。
　　可是，战争永远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敌人的追击使得政皇帝不得不抛开风花雪月的心思，而蔓戈也毫无怨言地跟随着他继续辗转东西千里作战。
　　也许是蔓戈的答复给了政皇帝无比的勇气和力量，局势一路好转。
　　政皇帝成功地挑拨了敌人联盟的关系，并策反他们互相开战，夹缝中求生存的他隔岸观火渔翁得利，实力越来越强盛，军队越来越庞大。
　　终于，他肃清了身边所有的小势力，整合出统一势力，在东乌江以北站稳了脚跟，成为真正的一方霸主。
　　这个时候，他只剩下一个敌人，在东乌江以南与他分庭抗礼的明王。
　　明王无疑也是一个英雄人物。
　　可是正如周公瑾感叹“既生瑜何生亮”一样，明王也觉得政皇帝是一个宿命般的对手。
　　他们惺惺相惜，却势同水火。
　　明王本来可以成为跟政皇帝一样流传千古的英雄人物，他跟政皇帝一样，拥有一切成为千古帝王的高贵品质，可只有一样，他比不上他的对手，那就是感情。
　　他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他的幸运在于存活于天地间三十年，终于遇到了命定的女人；他的不幸在于，这个女人俘虏了他的灵魂，却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他遇到了蔓戈。
　　那是一次惨烈的攻城战，如果不是蔓戈，说不定他已经攻破了城池，俘虏了政皇帝，代替他成为现在天下闻名的传奇中的主人公。
　　但，天命有时就是爱捉弄人。
　　明王是个神箭手，即使在城头之下，离城墙百步之遥的平地，他也是一箭射中了屹立在城墙之上的政皇帝。
　　对方中箭的那一刻，两军士气产生了巨大的反差，一方惊慌失措，一方气贯长虹。
　　可是，喜悦只在那短暂的一瞬间。
　　一枝金色的羽箭，划破长空，狠狠地刺进他的肩膀。
　　受伤的同时，他抬头望向城墙，在那个山一般伟岸的男人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抹纤细的身影。
　　她英气勃勃，却又带着无尽的婀娜风流；她面如桃花，却又罩着寒冷的腊月冰霜。
　　是蔓戈。
　　她跟随她的男人南征北战，早已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战争中，她练就一身高超的射技。金色的羽箭，是她专用的箭矢。
　　她的一双眼睛如同漆黑夜空里的两点寒星，透过层层时空阻隔，射进他的心底最深处。
　　明王在那一刻被迷住了心窍。
　　那一战，他败了，败得莫名，败得扼腕。
　　从那以后，明王的心里始终盘绕着一抹身影，深入骨髓，不可抹灭。
　　他争霸的目的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他发誓，要得到这个女人！
　　他开始更加激烈地同政皇帝战斗。
　　战争进入白热化的持久战阶段。
　　明王和政皇帝的地盘数次来回易手，彼此的军力财力每天都以庞大的数字在损耗。
　　政皇帝焦头烂额，他发现他的对手发疯了——每次的战争都不计损耗，每次开战都有无数的平民百姓受到波及。
　　政皇帝开始担忧，他担心即使赢得最后的胜利，这片大陆也将只剩下残破的躯壳。
　　疯狂的战争会摧毁一切。
　　他向对手提出了谈判的要求。
　　出乎意料的，对方欣然接受。
　　明王让使者带回来一句话：
　　“用美人换江山！”
　　这无疑是这个传奇故事中除开蔓戈“给我一朵蔷薇，我做你今生的新娘”之外的另一句天下闻名的话。
　　政皇帝先是震怒，他仿佛看到了当初一怒为红颜的那一战。
　　然后他冷静了。
　　当初的那一战，他打得理直气壮，蔓戈的美名，他的英名，都来自于那一战。
　　可是这一次，他不能不慎重考虑。
　　因为再开战的话，不论胜败，东乌江南边和北边的老百姓都将受到战火的残酷迫害。
　　他们是无辜的。
　　政皇帝为什么要战斗，就是为了给天下的老百姓建立一个安定团结的家园，为了给天下的老百姓带去安居乐业的生活。
　　而现在，他能够为了自己的女人推翻最初的新年，将这些无辜的老百姓无情地推入战火之中吗？
　　他不能！
　　但有一句话是没错的，蔓戈是他的逆鳞。
　　有人觊觎他最宝贵的东西，不可原谅。
　　他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给对方一个沉重的警告，又不至于酿成大祸。
　　他想了几天几夜，不吃不喝，满脸青色的胡茬，一双眼睛布满可怕的红血丝。
　　可是他不仅没有想出办法，反而越来越害怕，因为他发现，他已经不知不觉地倾向于明王的提议。
　　他的责任战胜了他的爱情。
　　他觉得自己背叛了最忠诚最珍贵的爱人，他是那么的卑鄙，又是那么的残忍。
　　他惶恐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躲在隐蔽的角落舔舐自己丑陋的伤口。
　　直到蔓戈出现在他面前。
　　蔓戈告诉他一个字——
　　“换！”
　　她说用她一人换天下安宁，值得；她说用她一人成就他的伟业，值得。
　　她说她是为他而活的女人，无论身体在哪里，心永远留在他的身上。
　　她跟随他那么多年，唯一的目的不就是帮助他成为千古帝王流芳百世吗？现在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放在面前，她怎么能够错过。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在笑，可他知道，她的心在滴血。
　　她是天底下最了解他的人。
　　她知道，眼前这个她深爱的男人，在是她的爱人之前，还是全天下所有百姓的希望，他首先是一个英雄，为百姓带去和平的神。
　　他本来就是不可能属于某一个人的。
　　他也不可能属于自己。
　　他属于天下。
　　以一人换天下，他不能拒绝。
　　小爱只能为大爱让路，他痛苦万般，撕心裂肺，却还是将一辈子最爱的女人送入对手的怀抱。

　　当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连支流泪了。
　　墨瞳紧紧握着她的手，漆黑明亮的眼睛望着她，柔情似水，坚如磐石。
　　绿衣女郎面色哀戚，嘴边是一抹苦涩的弧度。丫鬟站在她身后，手中的葵扇不知何时已掉在地上，却没有一个人提醒她捡起来。
　　温暖的怀抱里，欣欣嘴角带笑，眼皮却已经开始往下垂。
　　老人恍如未觉，眼神平静地延伸到远方，继续讲述这代代相传的传奇故事。

　　政皇帝和明王达成了协议。
　　蔓戈跨过东乌江的那一刻，就是明王向政皇帝投诚的一刻。
　　这片大陆，饱受战火的煎熬，十数年的战乱，终于要在这一天结束了。
　　政皇帝亲自送蔓戈到了东乌江。
　　明王在江边等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河迢迢暗度。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政皇帝在东乌江的北岸，明王在东乌江的南岸。
　　他们望着同一个女人，一个悲痛，一个渴望。
　　蔓戈身着华服，登上迎接她的华丽楼船，横渡茫茫大江。
　　自始至终，她未有一次回头。
　　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她的决心就会崩溃。
　　身后的男人，将是她一生的回忆，一生的伤痛。
　　东乌江以北，望着一辈子惟一真爱的女人离自己越来越远，政皇帝心如刀绞。
　　东乌江以南，望着即将一辈子拥有的女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明王心急如焚。
　　这一刻，两个对立的男人无论是敌是友，都同样地感觉到时间的缓慢与煎熬。
　　蔓戈终于还是渡过江了，当她把手放到明王手上的同时，两岸山呼万岁，战乱结束，天下一统。
　　伟大的金乌帝国，就在这一刻诞生。
　　蔓戈知道，最崇高的使命，她已经完成了。
　　变故就在一瞬间。
　　月光一般清冷的利芒划过天鹅般优雅洁白的脖子，绽开一条艳丽夺目的红线。
　　蔓戈风华绝代的身影飘飘而下，美妙如同舞蹈。
　　飞扬的青丝，飞扬的裙角，她是一只蝶，飞扬在新生的金乌帝国蔚蓝的天际。
　　她倒下了，明王的天也倒下了。
　　悲剧的发生近在咫尺，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仰天呼号，拷问苍天。
　　当他抱住蔓戈，这具让他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夜的身体虽然犹有余温，生命力却已经像流水般倾泻难以挽回。
　　这一刻的蔓戈，是最美的。
　　她仰望着高远的天空，手指温柔地拂过身下的土地。
　　“我永远，在属于他的地方。”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政皇帝隔着广阔的东乌江，看到那魂之所系的身影飞舞倒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当场吐血三升。
　　鲜血洒地，艳丽开放，如同一朵嫣红的蔷薇花。
　　政皇帝突然了悟了。
　　他是上天派到这大陆上的使者，为了结束这天下的战乱而来，如今他的使命已经终结。
　　天下一统，他再无牵挂。
　　失去了你，赢了天下又如何！
　　他仰天大笑，前所未有的豪迈。
　　然后举刀向天，划过天际。
　　山一般伟岸的身影，紧随着那美丽蝴蝶的脚步，倒在东乌江畔。
　　这是属于他的土地，无论江北还是江南，他跟她永远是同一片蓝天下，永远在同一片大地上。
　　这一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东乌江注定要见证三个历史铭记的时刻。
　　明王放下怀里的蔓戈，然后举起了锋利的宝剑。
　　艳丽的血花再次绽放。
　　东乌江的水突然汹涌磅礴，惊涛拍岸。
　　火烧云突然布满了天空，熊熊燃烧如同火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