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似舞腰》麦牙

14、骤雨初歇（二）

　　“咚咚”
　　连支打开门，是金戈。
　　“他醒了。”
　　连支跟着他到他的房间。
　　果然，那个男人正靠坐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多谢你救我。”
　　连支微微一笑。
　　“我叫连支，他是我的朋友金戈，你叫什么名字？”
　　“我……”男人笑了一下，“你们可以叫我阿大。”
　　“阿大？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男人但笑不语。
　　连支耸耸肩：“好吧，就叫你阿大。这么说的话，你应该也不愿意告诉我们你的来历，对吧？”
　　男人笑得有点勉强：“并不是不相信你们，而是知道我的来历对你们并没有好处。”
　　连支点点头。
　　“你不说，我也不追究。只是我们很快就要上路，未必能等到你痊愈，所以还请你好得快点。”
　　大概从来没见过人这么跟伤者说话的，男人有点吃惊，旋即又觉得对方并没有错，便笑着点头道：“好的，谨尊小姐吩咐。”
　　连支见他说得俏皮，也笑了。
　　两人虽然相对无言，但一个不愿意离去，一个不愿意睡去，一时都沉默下来。
　　金戈挑了挑眉毛，走出房间带上门。
　　“你伤好了要去哪里？”
　　阿大想了想，还是老实说道：“东乌城。”
　　连支失望地道：“看来不顺路，我们要去琉璃城。”
　　“琉璃城吗？”阿大沉默一下，说道，“听说楚星王子就在琉璃城历练。”
　　“啊？”连支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你怎么知道？”
　　阿大笑道：“金乌帝国有许多人都知道，我知道又有什么希奇？”
　　连支“哦”了一声。
　　“原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楚星在琉璃城。老天保佑，可别让我碰见他。虽然他不一定知道我和金戈是杀死黑金卫的凶手，但谁知道会不会阴差阳错发生什么纠葛。反正楚星也不是什么善茬，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连支默默地祈祷。
　　“你们去琉璃城莫非是参加蔷薇社的荷花会？”
　　“你猜得没错。我是青凤团歌舞团的舞娘，团长收到蔷薇社的请柬，邀请我们去参加荷花会。”
　　阿大点头道：“原来是青凤团，我听说过。”
　　青凤团在金乌帝国小有名气，自然有许多人都知道。
　　“可惜你跟我们不顺路，不然还可以捎带你一程。现在只能祈求老天多下点雨，这样我们就不会马上上路，你也多了点时间疗伤。”
　　阿大笑道：“就算你们走了，我也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连支想了一下，道：“也对。你一个大男人，离了我们也不会活不下去，倒是我多虑了。”她自嘲地耸耸肩。
　　“谢谢你的关心。”
　　连支替他拉了拉被角，道：“没什么，四海之内皆兄弟嘛！”
　　她言语轻松，阿大心里却淌过一道暖流。
　　四海之内皆兄弟？呵呵，我真正的兄弟又是怎么对我的呢？
　　不只阿大这么想，连支也起了这个念头。
　　这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奇妙地有着相似的经历。
　　连支拍了拍他的被子道：“天色不早，你休息吧，我也要回去休息了。”
　　阿大点头道：“晚安。”
　　连支愣了一愣，到这个世界以后，好象还从来没有人跟她道过“晚安”呢，似乎是这里的人没有这种习惯。
　　“晚安。”
　　她回了一句，走出门去，心里有个地方变得软软的。

　　“咻——”
　　一支细细的焰火冲上云霄，爆出一朵小小的烟花。
　　没有人特别注意到这个很平常的现象。
　　连支注意到了，因为这朵烟花好象是从离她很近的地方发射的，好象就在这个院子里。
　　她快步走到金戈的房间，阿大正倚窗望着天空，手里拿着一截细细的竹管。
　　“果然是你放的。”
　　阿大一笑：“你看到了？我在召唤我的同伴。”
　　他看了看天色：“天晴了，你们不是要走了么？”
　　连支点头道：“是啊，要走了。”
　　阿大望着她，却不说话。
　　柔和的脸，柔和的微笑，只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
　　连支有点疑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会记得你的救命之恩。”
　　连支转了转眼珠，道：“好啊，我等着你报恩。”
　　阿大笑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主动讨恩的妙人儿。
　　连支今天头发上别了两支簪子，正是那天从青薇手中抢来的雌雄蔷薇簪，这对簪子虽然并不特别起眼，但仔细一看，在市面上还真找不到跟它一样的簪子来，算得上独一无二。
　　阿大抬手从她头发上将金簪取了下来。
　　“喂喂，做什么？没报恩还要拿我的簪子不成？”
　　阿大失笑道：“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么？”
　　连支上下打量他，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阿大也懒得跟她调侃。
　　“以后你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拿这支簪子到东乌城的城主府找我。”
　　连支吃惊地看着他。
　　“怎么，我脸上长花了？”
　　“那倒没有。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救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阿大发出一阵大笑，说道：“没错，是大人物，还是很大的大人物！”
　　“好吧，有个很大的大人物当靠山也是很不错的。”连支既没有追究他的身份也没有置疑他说话的真实性。
　　“大人物，帮我把簪子插回去吧。我可懒得去找镜子。”
　　阿大点点头，道：“你过来一点。”
　　连支往他身边靠了靠，闻到他身上独特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她并不知道这种香的名字叫做龙涎香，在金乌帝国只有皇族才有资格使用。
　　第一次有男人为她插簪子，虽然不是画眉之流，两人也根本毫无关系，但还是觉得心里面软酥酥，像有只小猫在轻轻地挠。
　　阿大轻轻地将簪子插进她头发，扶着她的头，认真地看了看，才满意地笑了一下。
　　连支倚着窗户，摸了摸簪子上的蔷薇花，微红的脸上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小儿女的娇羞。

　　本来青凤团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登船了，可是老天好象很喜欢开玩笑，刚吃过中饭就又开始下起了大雨，看着头顶上还明晃晃的太阳，石宣有种无语的感觉。
　　“看来老天不希望我们太早道别。”
　　连支笑眯眯地走到阿大面前。
　　“你的同伴还没有到吗？”
　　阿大学她的样子耸肩道：“或许路上耽搁了。”
　　连支笑了笑，并排坐了下来。
　　阿大穿着一件松快的长衫，领口微微敞开，从连支的角度可以看到里面白色的绷带。
　　“你的伤怎么样了？”
　　阿大低头看了看，道：“没有大碍，能蹦能跳。”
　　连支“切”了一声，道：“还是悠着点吧，要蹦达也等全好了再说。”
　　阿大笑了笑。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莫名的亲切，像是某个熟悉的人，可是明明又素昧平生。
　　总觉得彼此很容易产生共鸣，可是生命中不存在交集又使他们并没有共同的话题。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你……”
　　“你……”
　　两人怔了一怔，同时笑了起来。
　　阿大道：“你先说。”
　　“你是做什么的？”连支问。
　　“你看呢？”
　　连支蹙眉打量了半天，无奈地道：“看不出来，你这个人有点高深莫测。”
　　阿大笑了笑。
　　“算了！”连支大大吐了口浊气，道，“做什么都无所谓，反正你确实像个神秘的大人物。”
　　阿大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看着雨丝慢慢小下去，连支站起来，朝阿大伸出了手。
　　阿大握住，眼里有疑问。
　　“阿大，我会记得你这个朋友的，祝你好运。”
　　阿大心中一动，她是个聪明人，从他受伤一事就看出他身上有许多的波折和困难，所以给了他这样忠心的祝福。
　　“我也会记住你的——连支。”
　　他一字一字咬实她的名字，像要刻进心里。
　　他们目光交汇，互相一笑。

　　青凤团离开旅店后不久，就有一伙精壮的武士进驻。
　　“大王子！”
　　对连支自称“阿大”的男人张开了眼睛，懒懒地应了一声。
　　“属下无能，令大王子受伤。”
　　伯尧挥挥手，阻止了他的请罪。
　　“楚星怎么样了？”
　　“二王子已经抵达琉璃城，跟城主完成了交接。”
　　伯尧点点头，眯起的眼睛中不时闪过一道精光。
　　这个二弟，竟是如此沉不住气，这么快就对他动了手！
　　伯尧摸了摸伤口上的绷带。
　　做弟弟的送上这样一份大礼，做哥哥的怎么能不回敬他的盛意呢？
　　伯尧嘴角扯开一个神秘的笑容。
　　“鲁士呢？”
　　“鲁士接到调职令，已经起程前往东乌城，现在可能到了。”
　　伯尧满意地颔首。
　　“我们也起程。”
　　“大王子的伤势……”
　　伯尧挥手打断他，说道：“这点伤，还要不了我的命。”
　　“是。”
　　伯尧翻身上马，一整队的精壮武士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他回头望了望这个旅店，脑中划过那个女人的身影。
　　连支。
　　我会记住你的。
　　相信不久后，我们会再见面。
　　他拉转马头，整队的武士跟着他绝尘而去。
　　相逢不相识。
　　伯尧不知道，他又一次跟真相擦肩而过。

　　云淡风疏，碧空如洗。
　　楼船缓缓滑离码头，青凤团的旗子在风中微微飘动。
　　连支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远的梧桐城。
　　金戈在她身后，用深邃莫测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连支摸了摸头发上的蔷薇簪，想起阿大给她插簪子的一幕，没来由的温馨。
　　她会记住这个男人的。

　　离荷花会还有一个半月时间，路程大可以放得很悠闲。
　　从梧桐城到琉璃城会经过一个金乌帝国非常出名的地方——桃花码头。
　　桃花码头，顾名思义，自然是桃花盛开的地方，但现在已经将近五月底，再繁盛的桃花也早谢了，但这并不影响众人想去桃花码头的渴望。
　　桃花码头的桃花虽然出名，却比不上另一个出名的东西。
　　那就是美人。
　　美人不仅仅指美女，更包括美男。
　　桃花码头是出了名销魂窟，在那里最多的就是青楼。
　　金乌帝国最出名的青楼，最出名的花魁，最出名的小倌，全是出自桃花码头。
　　桃花码头很有钱，因为去的都是有钱人。
　　桃花码头很出名，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梦想能去那里见识。
　　那里是多情浪子的天堂，也是难奈寂寞的少妇魂牵梦萦的地方。
　　如果只是这样，石宣决定不敢决定去桃花码头，因为菊歌用两个手指就能将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桃花码头的美人出名，但除了美人，那里还有许多令人向往的地方。
　　那里有最好的酒楼，最好的厨师；那里有最美的首饰，最美的服装。
　　桃花码头是男人的天堂，女人的地狱，因为她们的自信会遭受最大的打击；同时，也是女人的天堂，男人的地狱，因为他们的钱包会遭受最大的挑战。
　　石宣决定在参加荷花会之前到桃花码头游玩一日。
　　这个决定不仅得到了团里所有男性成员的双手赞成，所有女性成员也是表面故作姿态，心底却渴望得流口水，因而也没有发出反对的声音。
　　最重要的原因在于，伟大的团长石宣说了，在桃花码头所有的消费，都由团里支付。
　　公费旅游啊！这样的好事，谁会反对。
　　连支听菊歌等人说了桃花码头显赫的声名，早就迫不及待了。
　　经过了六天的漂泊，青凤团的楼船终于在桃花码头靠岸了。
　　团里的男人们像发情的野兽一样吼叫着冲下船去，女人们则在背后叫骂不已。
　　菊歌尤其骂得最凶，因为第一个冲下去的男人，就是青凤团伟大的团长石宣。
　　码头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最多见的就是腰里鼓囊囊眼里亮晶晶的臭男人，还有媚视烟行风情万种的花国女子。
　　桃花码头不愧是桃花码头，连飘过来的风都是香喷喷的。
　　连支从人群中挤出来，兴致高昂地顺着街道往里面走去。金戈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你怎么不去找乐子？”
　　金戈摇头。
　　“没兴趣。”
　　连支撇嘴道：“真怀疑你是不是男人。”
　　金戈斜了她一眼，不屑计较。
　　才走了没多远，就进入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精致的楼舍庭院，飘扬的五彩丝绸，此起彼伏的莺声燕语，满目的风情，满眼的放纵，满鼻的脂粉香。
　　这里是青楼汇聚的地方，这里果然是男人的天堂。
　　连支回头看金戈，后者脸上却没有表露一点的饥渴或冲动。
　　她摸了摸鼻子，真的要怀疑金戈的性别了——这种情况下，还有男人能忍住？
　　连支可没有其他小说里女主那样的好奇心和恶趣味，她早早地逃离这个烟花之地，从旁边的小巷绕了出去，听说前面不远就是成衣店和首饰店集中的地方。
　　这一绕，绕出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我胡汉三又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