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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骤雨初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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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纤细洁白的手搭上金戈的肩膀,一具柔软的身体依着他的背,带来温暖的触觉。
金戈暗叹一口气,转身扶住了来人。
连支嘴里有淡淡的酒气,但并不难闻。
她真的有些醉了,站都站不稳,金戈调整姿势,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两只手搭着她纤细的腰。
连支双眼迷蒙,恍惚地看着月色。
“前几天,好象都没有看到你。”
“你忙着排练,我不敢打搅。”
“我们今天跳得好吗?”
“好。”
“恩。你说好,那就是真的好。金戈,是我最相信的人。”
金戈没有说话,但嘴唇却微微上扬。
“今天的月亮真不错,满珠一定喜欢。”
金戈也看着月亮,是啊,满珠一直都喜欢这样美丽的月色。她爱在太阳底下唱歌,更爱在月亮底下唱歌。
“其实,有一种动物跟满珠很像,他们都爱对着月亮叫唤。”
连支起了戏谑的心思。
金戈微微一笑,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连支也没有说,从身后的胸膛传来的微弱振动已经告诉她,金戈已经猜到了。
“金戈啊……”
“恩?”
“今天大家都很高兴,我也很高兴,你呢,你高兴不?”
“高兴。”
“好吧,高兴就好。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少,我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呵。”
“你是不是想媳妇儿了?”
“……”
“一定是。看来我得给满珠找个嫂子了。我说过会给她带回一个漂亮的大嫂的。”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原来不是我们想嫁人,而是金戈想老婆了。”
金戈无语,她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不过反正无论是清醒的时候还是醉酒的时候,她都是爱开他玩笑的。
“金戈……”
“恩?”
“我想睡觉了。”
“哦。”
“……没力气,抱我回去吧。”
金戈拉转她的身体准备背她,被连支挥手打掉了。
“不要背的,要抱的……公主抱,才幸福……”
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游离了。
虽然不知道“公主抱”是什么意思,但反正她要他抱就是了。金戈打横抱起她绵软的身体,迈步向房间走去。
如果旁人看,他们的关系似乎有些暧昧,但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自己的感情。
大概是昨晚喝得太高兴,以致于到了日上三竿还不见一个青凤团的人起床。
连支摸着额头推开门,扑面涌入灿烂的阳光让她眯起了眼睛。
天气真好啊!
要说这个初夏也真是奇怪,从她上青凤团的船到现在,已经遇到过好几场雨了,就是百团大赛期间,也遇到过下雨的天气,这在这种季节可是不常见。
难得今天这么晴朗。
她伸着懒腰,绕着回廊走,经过金戈房间时往里瞅了一眼,看到的是叠得整齐的被褥。
那个男人,肯定早早地起床,默默地守护着大家。
连支把腿架到廊上开始拉筋。
“轰隆隆”
她吓了一跳。
“不是吧,大太阳的还打雷?!”
真是邪门了!
连支揉着肩膀,目瞪口呆地看着刚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灰暗。
天色像女人变脸一样阴沉下来,风过处,地上树叶乱滚。
有粒细沙进了连支的眼睛,她一边拨拉眼皮一边流着泪水往房间里走。
“咦,你怎么在这里?”
她惊讶地看着金戈,然后发现桌上的早餐。
“原来是给我拿早点。”
连支一脸幸福地坐下,拿起一根油条就往嘴里塞,一面还含糊不清地道:“满珠要是知道我把他哥哥当老妈子使唤,肯定找我拼命!”
金戈平静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窗户外面沙沙作响。
“天气变得好快呀。”
等连支吃完早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遥远地传来几声闷雷。
从空气的沉闷中知道,很快就要有一场大暴雨来临了。
“哧”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亮得耀眼。
豆大的雨点掉到干燥的黄土地上,发出“梭梭”的声音,然后很快就被瓦面上噼里啪啦的响声掩盖掉了。
雨线密集粗壮,不一会儿就把眼前的地面都打湿了,凹凸的院子里聚了几个小水坑。
天空青得发紫。
连支大开房门,默默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
雨下得哗啦作响,心情隐隐变得骚动,只想跟着这雨酣畅淋漓一回。
连支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心里挤出来,胸口异常烦闷。
迈出了第一步,就不再犹豫,她一头冲进了雨里。
密集的雨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连支嘴里发出低吼。
金戈远远站在一个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她。
从那场噩梦开始,他就已经察觉到,她心里关着一个野兽。
似乎光站着淋雨还不够痛快,她跑起来了,她跑得很快,她用全身的力气在跑。
金戈动了一动,终于还是没有追上去。
她大概需要一个人的冷静。
从旅店跑到城门口,每一个踩着水的脚步都好象特意加重了力度,她昂头迎着大雨,丝毫不顾及路人惊讶的目光和诽谤的话语。
想把全身的不痛快都冲刷掉。
“啊——”
她对着护城河大叫。
一个年轻的男人扶着怀孕的妻子缓缓走在伞下,嘀咕了一句“疯子”,拥着孕妇快快逃离了这个地方。
随着那声大叫,胸中的郁闷一扫而空,连支喘着粗气,脑子渐渐冷却,目光也渐渐清明。
她环顾一下四周,露出一抹苦笑。
怎么莫名其妙地就跑了这么远,这下还得淋雨走回去。
她恨恨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刚才发哪门子的疯呢!
一边气着自己,一边耷拉着脑袋,往旅店方向走去。
记得有条小巷可以抵达旅店,比走大街近许多。
连支凭着记忆,在鳞次栉比的房屋中间穿行。
“啊!”
脚下不知道绊到什么,摔了个趔趄,她低头一看,吓了一大跳。
男人半躺在墙角,衣衫破碎,浑身狼狈,胸口肩膀几处鲜血,雨水打在他脸上,脑门上乌黑的发丝衬得他的脸色异常苍白。
连支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救还是该走。
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像撕开天幕的闪电。
连支吃了一惊,这样线条柔和的脸上居然会有这样亮得吓人的眼睛。
发现是个不具威胁的陌生人,男人似乎松了口气。
见眼前的人犹豫不决,他竟笑了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太狼狈,他的笑容一定又温柔又儒雅。
“你笑什么?”
也许是身体虚弱,男人看她的目光没有像刚睁开那样凌厉。
“自然是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若是不想救我,就该快快远离是非;若是想救我,就不要傻呼呼地杵在那里,好歹先扶我一把。”
连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副论调。
他说得没错,看他身上的伤,绝不是寻常斗殴所致,她现在是青凤团的人,要考虑到自己的行为是否会给团里带去麻烦。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男人说了这句话以后,她反而升起一种莫名的熟悉和亲切,就好象,就好象他们从前就认识一般。
心里不过动了几动,她是个很容易下决心的人。
伸手架住男人的胳膊,她费力地将他扶了起来。这男人看起来瘦削,怎么会这么重,难道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
对于她的伸手相助,男人自然是感激的,只不过自己的身体实在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连丰富点的表情都没有力气做出来。
连支吃力地扶着他,他似乎真的很虚弱,身体越来越烫,也越来越软,好几次都差点将她压倒。
“你坚持一下。”
连支咬着牙将他往旅店里面拖。
一个身影突然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男人眼中亮了一亮,听见连支叫对方的名字,知道是她朋友,锐利的目光才散开。
她带回一个受了重伤的陌生人,金戈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直接将人抬到自己背上,向自己房间走去。
连支松了一口气,忙跟上去。
金戈将男人放到床上,毫不费力地撕去了他的衣裳。
连支倒吸一口冷气,饶是她曾经在瓦族战争时为许多战士包扎过伤口,也忍不住为这个男人的伤势紧张起来。
男人的胸口上一个被锐器刺穿的伤口触目惊心,左肩一道长长的伤痕仿佛勒在他脖子上的一条狰狞的鞭子。
金戈检查了伤势,说道:“虽然严重,但没有生命危险。”
连支这才放下了心中的石头。
金戈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去换衣服,这里有我。”
连支点点头,她浑身都淋湿,不方便帮忙。
等她换完衣服,将自己收拾得干净清爽,再来到金戈房间时,金戈已经将男人的伤口都包扎妥当,连他身上的湿衣服也换了下来。
连支摸了摸男人的额头,滚烫滚烫。
“他在发烧。”
“正常。退了就好。”
连支坐在床边,看着男人的脸。
虽然男人已经昏迷,但丝毫没有损坏他的英俊。
这是一张柔和的脸,柔和的线条,柔和的嘴角,连鼻梁的弧度都意外的柔和。如果不是看到过他猎人般的眼神,相信她一定会以为这是个温柔的男人。
“他是谁?”
连支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他很熟悉,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让我不能置他于不顾。”
金戈没有再问。
他跟连支不一样,对青凤团并没有特别的归属感,他发誓做连支的仆人,他就只属于连支个人。连支到哪,他到哪;连支做什么,他就帮着做。只要不是威胁到连支生命安全的事情,他都无所谓。
像现在,她要救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男人,他也由她。
连支静静地守着床上的男人。
金戈出去了一会,端回来一碗姜汤,并且告诉她,由于雨下得太大,不方便上路,石宣决定暂时留在旅店,团员们可以随意活动,只等雨停再走。
连支安下了心,如果青凤团马上弃岸登舟,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这个男人。
雨下得很大,吃过中饭以后稍微小了一点,到了下午又大了起来,天空一直阴沉着,乌云也一直没有消散。
连支跟子菱、菊歌她们一起吃的午饭,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青凤团所住的院子里藏了一个陌生男人。
中午雨小的时候,金戈出去一趟,买了一些药回来,而且是在药店煎好了的。
连支对他的体贴和细心十分感动。
他知道她的心思。
她确实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受伤男人的事情。
他伤成这样,说不定是仇家所为,那么她绝不能张扬,万一他的仇家没有离开梧桐城,闻讯找到了他,那她不是白救了一条命。
吃了药以后,男人果然睡得安稳许多,竟而出了一身细汗。
连支倒是不避嫌,给他擦了身体换了衣服。这时候才发现,这男人瘦归瘦,身上却很有几分肌肉,金戈说这是常年锻炼的结果。
就是这句话,连支对这个男人又多了一点好感,她从来都不喜欢文文弱弱的男人。
到了傍晚的时候,男人的烧退了下去,连支这才是真的放了心。
金戈说,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他们便离开这个房间,去跟团员们一起吃饭,免得有人起疑。
石宣、子菱、菊歌等人虽然对一个白天没见到连支有些疑惑,但见她跟金戈一同来吃晚饭,也只当他们是小两口寻私人的天地去了,菊歌还取笑了一番。
连支对此却是没怎么解释,这种事情还是不解释的好,一解释反倒成了掩饰,掩饰就更让人以为确有其事。
反倒金戈,不自在了一阵,因为菊歌说话的时候老爱拿媚眼儿瞟人,眼神好象能勾魂似的,又总是有意无意拿她傲人的丰满磨蹭他强壮的手臂,弄得他心底发毛。
连支见他躲菊歌像躲蛇蝎一样,不禁感到好笑,也不出声为他解围。
石宣知道自家婆娘的毛病,也没管菊歌。
倒是子菱,拿筷子敲了一下菊歌的碗,骂道:“大白天发什么骚,好好吃你的饭!眼睛是抽筋还是怎么着?”
菊歌对子菱板起脸的时候还是有点畏惧的,不敢再挑逗金戈,但吃了几口,又不老实起来,跟石宣两个眉来眼去;石宣也没有丝毫团长的觉悟,频频对她暗送秋波。
子菱无奈地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