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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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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回到客栈,江夜泊才将行李放下,便看见陆扶舟兴冲冲跑进来。
“夜泊,刚我听老板说今天做了新鲜的青团,你要吃吗,我帮你买几个。”
“扶舟,我有事要办,今日便不吃了。”
“啊?什么事?”
陆扶舟与他相处一年,江夜泊如闲云野鹤,从不因外物干扰,都是随心而动,还是头一回听他说有事。
“出去一晚,明日回来。”
他没有详说,陆扶舟也没详问。
江夜泊走后,陆扶舟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楼下吃团子,原本鲜美可口的青团此刻也没了味道,他乏味又自责,人家不过出去一晚罢了,便这般失落,实在不像话。
可他失言了,第二天早晨并没回来。
陆扶舟趴在客栈的窗户上眼巴巴等到黄昏,也没等来江夜泊。
他一时惊慌失措,心乱如麻。
江夜泊可是骗了他,他早厌烦了他这跟屁虫,巴不得甩掉他。
不会的,陆扶舟又安慰自己,他为人孤傲,光风霁月,即便讨厌,也会直接说出来,犯不着欺骗。
没等到江夜泊,却在夜里时,等来一位不速之客。
一顶小轿落在客栈门前,身穿玄色织金暗纹的女子掀开帘子缓步走出,她生的高挑,模样极美,眉眼间有一股肃杀之气,分外冷艳。
“梅.....梅娘子?”
陆扶舟说话都结巴了,很是诧异。
她涂着殷红口脂,衬得皮肤雪白,像个勾魂夺魄的女妖精。
两人是识得的,从前梅娘子在江湖上杀人,都是粗衣麻炮,比陆扶舟还不讲究,两人都擅暗器,倒是有些渊源,梅染还送过特制的毒粉给陆扶舟,吹一点儿沫便能杀人于无形。
“小舟。”她向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第一次见梅娘子穿成这样,不由好奇:“梅姐姐,你怎么....做这副打扮?”
她面无表情道:“我给人做妾,自然要有妾的样子。”
“.......”
陆扶舟更懵了,什么?梅姐姐给人做妾了,那千影怎么办?他心中暗暗的想,是何人这么大脸面,能让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梅娘子委身当妾室。
“我家主人有请,还请你跟我走一趟。”
“不去。”
陆扶舟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他还得等江夜泊回来,没空去其他地儿。
梅染早料到他会如此,摊开手心,露出一只香袋。
上好的淡紫香云缎料子,刺着金色的缠枝云纹和并蒂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赫然是江夜泊的贴身香袋。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陆扶舟说话时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变了。
“你随我走一趟便知。”
“他人可还好?”
“好不好,得看你配不配合。”
陆扶舟紧紧握着拳头,攥的指尖发白:“好,我跟你走。”
沈府。
如果说江家在金陵跺跺脚,整个地面都要抖三分,那么沈家在在扬州挥一挥袖,天色也会暗上几分。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自古以来钱权钱权,钱和权两个字,始终亲如兄弟,不可分离。
沈府不愧是扬州首府,宅子大的一眼望不到头,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龙飞凤舞写着“沈府”二字,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花园中假山怪石崚峋,鸿雁掠起眼前一汪澄碧,就连回廊上穿行婢子的衣裳都胜过寻常百姓,无处不透着豪奢。
梅染带陆扶舟一路穿行,走到临湖的亭子里,一身穿雪白衣衫的男子正在亭中弹琴,他生的十分英俊,若说江夜泊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云中仙,那眼前的男人便是烈火烹油的富贵花。
把陆扶舟带到后,梅染便默默退了出去。
男子停了琴音,望向他:“请坐。”
“别废话。”陆扶舟现在满心都是江夜泊,没闲心同他虚与委蛇,“江夜泊在哪儿?”
“他现在很好,你大可放心。”
“说吧,要我怎么样?”
沈缺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习惯了同人打哑谜,还头回遇上这种直来直去的愣头青,不由勾了勾唇,也难怪江夜泊对他上了心,是个稀罕玩意儿。
“既然陆少侠这般直爽,我也就开门见山了,听闻扬州知府的书房密室里藏着一本帐薄,我很感兴趣,不知陆少侠可否帮我借来瞧瞧?”
陆扶舟心道这姓沈的未免太毒辣,若被他取得帐薄当把柄,今后这扬州背地里怕是得姓沈了。
可这扬州官商斗得你死我活又管他何事,他最担心的人只有江夜泊。
“好,你且等着。”
————
江夜泊现在人不在客栈,也不在沈府,他在蓬莱岛。
蓬莱岛是真正的世外桃源,风景优美,人迹罕至,每当江夜泊心情不佳时,便会来此散心。
他坐在海岸边的一块礁石上,有些烦闷的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昨夜他到沈府与沈缺叙旧,沈家与江家有过生意上的往来,两家也算的上世交,沈缺为人虽阴狠毒辣,但确实是个有才才华的,心机深沉,手段高超,江夜泊素来欣赏有本事的人,一来二去,两人关系也还不错。
沈缺不知从哪儿得来他路过扬州的消息,便差人来请他过府一叙。
茶壶里泡着上好的普洱,龙脑也熏着,香烟袅袅。
面对好友,沈缺身上难得少了几分阴沉气,同他打趣。
“听闻你身边多了个少年,真是稀事。”
江夜泊一向独来独往,他性子高傲,难有人能入他眼,沈缺甚至以为,江夜泊会打一辈子光棍,孤独终老。
“我当初赠你绝世美人,你视若无睹,我以为你嫌美人丑,原来是你喜欢男人。”沈缺捧着茶盏,啧啧
道。
“胡说八道。”江夜泊冷声呵斥道,“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你们竟还未确立关系?”
沈缺有些惊讶,旋即分析道:“怕是你有心,人家无意。”
江夜泊想起下午时,陆扶舟同那个叫千影的男人有说有笑,分外熟稔。
他们相识很久了罢,那个叫千影的男人,比他还要早认得陆扶舟。
见江夜泊沉默,沈缺便在一旁煽风点火:“要不我帮你试试他?”
“试什么?”
“试他对你的心意。”
若换作往常,江夜泊必然会掷下一句荒唐,拂袖而去,而今日,却沉默了。
沈缺又趁热打铁道:“你只需消失一日,我自有妙法。”
然后,江夜泊就听了他的鬼话,真的消失了。
荒唐!最荒唐的人便是他自己!
江夜泊闯到沈缺书房门口时,听到穿来一阵争吵之声。
说的是争吵,也不恰当,不过是沈缺一人在发火罢了,随着他的喝骂声,还有瓶瓶罐罐摔碎的声音。
江夜泊止住脚步,面上略有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五色鲛纱罗裙,金钗玉环胡乱插了满头,俗气的像妓院里的花姐儿,但腰背挺的笔直,眉眼如刀,卷起一股萧瑟冷意。
江夜泊见过她,是沈缺身旁的得力助手。
梅染也看见了江夜泊,她目不斜视,与他擦肩而过。
江夜泊跨过门栏进屋,里边儿一片狼藉,粉彩瓷瓶,红玉珊瑚,琳琅满目的宝贝碎了一地。
他不管别人的闲事,沉声问:“陆扶舟呢?”
“知府家里。”
江夜泊冷冷瞥过去,眼风凌厉:“你利用他?”
“怎么能叫利用?”沈缺摊在那张红木雕花的八仙椅上,下面垫着柔软狐皮,声音里透着几分懒意,“互惠互利罢了。”
我帮你牵红线,你帮我偷帐薄,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若陆扶舟有事,你便给他陪葬。”
江夜泊抽出长剑,语气寒的没有一丝温度。
见他表情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沈缺不由有点儿慌。
他知道陆扶舟的本事,妙手空空,手可摘星,如他这样的神偷,去扬州知府的府上取本帐薄还不是易如反掌,可江夜泊的反应却过了头,身上实质的杀意令他打了个寒颤,那眉眼弯弯的阳光少年,在他心中,竟重要如斯?
“江兄....”沈缺改了称呼,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
若是旁人威胁他,沈缺连眉毛都不抬一下,可江夜泊不同,他说杀人便是真的杀,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他张了张嘴,欲说什么,门外忽的传来少年急躁的吼声。
“姓沈的,帐薄小爷带来了,赶紧放人!”
屋内气氛顿时缓和,如一根紧绷的弦松下,沈缺长长舒了一口气。
陆扶舟兴冲冲跑进来,正好对上手执长剑与沈缺对持的江夜泊。
他愣了愣,问:“江夜泊,你逃出来啦?”
“......”
江夜泊一时还不知如何回答,若让陆扶舟知道真相还得了,为了维护颜面,他只得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这无谓的试探。
这大概是他二十年来,做过最可笑的事情。
他从不需要人的保护,他一身盔甲,坚硬如铁。
但仍有这样一个人,愿为他风里来火里去,紧张他,担心他,为他牵挂。
少年的侧脸上还挂着一丝血痕,江夜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怎么弄的?”
“没事。”陆扶舟大大咧咧摆手,“逃跑的时候没注意,被箭擦了一下。”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江夜泊伸手揽进怀中。
窗外有粉樱纷纷落下,在春日的阳光里飘然似梦。
枝头的鸟雀在欢快鸣叫,回廊上走过的婢女正在嬉笑,可这一切,都停在了瞬间,江夜泊贪婪搂着怀里的人,他身上有皂角的香气,像极了儿时院落里晒太阳的味道,一如人一样,温暖爽朗。
他百转千回,仍旧不知陆扶舟的心意,可他知道了自己心意。
一个轻轻的吻落在脸颊的伤口上,濡湿又冰凉,有点疼痒,又有些酥麻。
陆扶舟愣在原地,连身体都蓦的僵硬。
“咳。”沈缺这个煞风景的突然咳嗽了一声,“要不要我帮你们准备间屋子。”
“.......”
温情与旖旎刹时消散的干干净净。
江夜泊抬起头,冷冷吐出一个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