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云有归》龚九青

51、逃匿

　　李云白登基的那天，我在皇宫最冷清的院落里，佝偻着身子，默默的扫着地。外面的喧闹声不时传进耳里，透过高高的宫墙，我只看到湛蓝的天空，我的目光，随着那片湛蓝延伸，我的人，却越不过这高墙，只能偷偷地哀伤。
　　“孙婆婆，陛下今日登基大喜，普天同庆，你也去偏殿领些好处，早些回去休息吧！”旁边旋风般跑过一个小太监，明明已经跑到墙外，又折回来，看着我，喜喜洋洋地说道。
　　“老婆子谢谢公公啦！”我嘶哑着声音道谢，丢开手中的扫帚，“老婆子这就去领赏！”
　　“孙婆婆快去吧！”
　　我走得很慢，那小太监很快消失在我身后，等我回头，只看到我刚刚握过的那把扫帚，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犹如此时的我，形单影只。
　　我慢步走回我的小屋，弓着腰，颤巍巍地行走，自信没有露出一点破绽，和我住在一个院子的另外两个宫女看到回来的我，俱都笑盈盈地迎向我。
　　“孙婆婆，你的赏我们已经帮你领回来了，就放在你的屋中！”
　　“那多谢你们了！”我点头，乐呵呵地回应。
　　“婆婆你今日就休息吧，我们去前面瞧瞧热闹，据说陛下登基，夏朝和原朝都派人来庆贺，实乃百年之盛况！”
　　“去吧！老婆子年纪大，经不起这些热闹了，你们去看看，也好！”我说着话，往屋内挪去，那两个宫女相携着，满是喜悦，快步往外走。
　　我倚着门，看着寂静的院子，这里虽然狭小，因为李云白登基，竟也被粉饰一新。孙婆婆是宫里的老人了，侍候过三代皇帝，在这宫中，算得上德高望重，新皇登基，改朝换代，也没有为难这样的老人，依旧让她居于一隅。
　　耳中充斥着外面的喧哗声，我坐在简陋的屋子里，桌子上摆满了美酒佳肴，还有几锭白花花的银子，外面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跳跃着，落在那白银之上，上面折射过来的光，在那一刹那，晃花了我的眼。
　　“孙婆婆！”竟然有几个身着甲胄的将士，走进我的屋子里，精明的目光扫过我，大咧咧地问道，“近日可有看到什么陌生人？”
　　“这位将军说笑了，老婆子每日扫扫地，所见的，不过二三人，都是宫中的老人，哪里还有什么陌生人？”说道最后，我的声音中，透出深深的落寞，那是一个幽居多年的老人特有的落寞。
　　“多有打扰！”
　　那些将士在我狭小而简陋的屋中转了一圈，最后，躬身一礼，迅速地退走。这屋子，关了门还好，打开门，在门外就能将屋内一切尽收眼底，实在不是什么藏人的好地方。
　　“李云白，你终于还是登基了！”我喃喃道，或许那些将士并没有走远，可他们看到的，也不过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坐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孤寂地自语。

　　“可有后悔？”身后有人问，我回头，目光呆滞地扫过空空的墙壁。
　　“虽撼无悔！”我低声道。
　　“那就好，今日晚上，敬候佳音吧！”
　　“好！”
　　我依旧看着空空的墙壁，那声音已经消失了，我走过去，敲开墙角处地面上的一块砖，将桌子上的食物从那露出的洞口递了些进去，有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伸出来，抢过那些食物，接下来，是一阵吞咽声。我默默地递过桌子上的茶水，再接回时，已经是空杯。
　　“孙婆婆，有劳你了！”我真诚地说道，若不是她仗义出手，容我易容成她的模样躲在此处，逃过外面李云白铺天盖地的搜索，恐怕此时的我，早已经成了这新王朝的皇后，从此，再也脱不得身。
　　“姑娘客气了，公子吩咐的事情，老身义不容辞！”老人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有些模糊，却让我温暖。
　　三日前我逃出那座守卫森严，我足足住了四个月的宫殿，按照君言提供的材料，配制了易容的物品，打扮成孙婆婆的模样。并没有出宫，我一消失，京城立即戒严，有暗线告诉我，连君言，进出都要受到严密的检查，以确认是本人无误。文皓早就料到这种情况，所以早就托付了这位孙婆婆，让她躲在地下的暗室，而我，成为她，平静地替她过日子。
　　夜幕一点点侵袭了天空，当天际最后一点霞色消失，我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依着孙婆婆一贯的习惯，我准时关上房门，又仔细地关上了窗。
　　“孙婆婆，出来吧！”我打开暗室的门，朝里面小声唤道。
　　“姑娘，你熄灯后下来吧！”里面的人影并不动，只是朝着我，轻声道。
　　我按照她说的，又等了一会，才熄灭了油灯，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一步步摸索着下到暗室，旁边有人影晃过，头上的门吱嘎一声，轻轻关上。眼前突然一亮，孙婆婆那张沟壑分明的脸近在眼前。
　　“姑娘，过来！”她朝我招了招手，我慌忙跟上，看着她搬开一张桌子，露出又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这是宫中最隐秘的暗道，连庄太后，也不知道！”孙婆婆隐隐有几分得意，将我带到洞口处，将油灯往我手里一塞。
　　“姑娘从此保重，下去沿着路一直往前走，出口处自有公子的人接应姑娘！”
　　“多谢婆婆！”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如此再生之恩，却没有他日相逢之期，没有可以回报的机会！
　　“姑娘，公子救过老婆子一命，道谢的话不用再说，快走吧，我也要上去了，屋里没人，恐有变化！”孙婆婆一把扶起我，将我往那洞口下一推，声音中带着催促。我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她一眼，这几日战战兢兢地隐藏在此，多亏有她，我才能应付过一波又一波来查探的人。
　　“走吧走吧！公子是好人，姑娘若是真要谢我，就切莫负他！”
　　这条暗道，许是多年没有人行走，有些破败荒凉，偶尔还有几块碎石挡道，油灯的光亮本就不够，我走得跌跌撞撞，脸上易的容早就脱落，我索性一把抹去全部装扮，露出本来面目。这样静静地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出口。
　　“你终于出来了！”君言焦急地看着我，我小心翼翼地将身子探出洞口，竟然是一处深巷，头上月光明晃晃一片，耳边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听在耳中，竟十分亲切。
　　“跟我走！”
　　“这招偷天换日，真的能够瞒过李云白么？”我依旧有些忐忑，我凌空消失，此时，却去替换了果儿，依照李云白的精明，我们这样明目张胆地离开，他能不察觉到一点异样。
　　“他亲手将果儿送到我手中，又亲自送到洞房，屋外几千只眼睛看着我，我如何去偷梁换柱？”君言略有几分自嘲，身子却不由自主的一颤，随即有若无其事地说道，“果儿不愿意离开清朝，我能有什么办法，这里是生她养她的故土，她高兴，我自然由着她！”
　　“清朝？”我跟在他身后，此时，步子忍不住一滞。
　　“是，新王朝名‘清’，清泠可会有几分感动？”君言也止住脚步，看着我，略带有几分嘲讽。
　　“他本是清王爷，新王朝名‘清’，也不奇怪！”我淡淡地说道，目光，却有些不自然地撇开。
　　“清泠，有时候，其实你是个狠心的人，比起新登基的那位陛下，还要残忍许多！”君言的目光，研究着我，最后，带着几分确定说道。
　　“我现在更好奇的是，堂堂驸马爷，怎么从戒备森严的驸马府出来，又怎么将我带进去？”我转移话题，此时，我们已经行到驸马府外不远处，那些黑暗处，即使不看，我也知道暗影重重。
　　“这还不简单，平王爷可是这个王朝的老者，知道的事情，总比年轻的陛下要多得多！”君言满是兴味地看着我，轻松地继续说道，“我倒没想到，当初答应皓，如今能这样的大开眼界！”
　　“这也不稀奇，轩辕王朝的开国皇帝怕死，也清楚的知道江山易得难守，一早就在京城修了从皇宫通往四方的密道，密道地图，历来由皇帝亲自藏着！”我微微蹙眉，李云白经营数年，我不信，他对这条密道，会一无所知。
　　“你放心，我们暂时不出城，他手里那份地图只有一半是真，平王爷手上，可是一份完整无误的地图，你好歹是他名义上的女儿！”君言的话，有几分意犹未尽，我此时惶惶然一片，却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揣测，只能将一颗心放下，让自己完全相信他，并一遍又一遍的说服自己，相信他，就是相信文皓。
　　又是一条暗道，此时多了君言，我走得心安许多，步子，自然也平稳起来。只见君言停住脚步，轻轻伸手，往墙壁上一敲，头上轻响一声，突然翻下一人来，却正是沉睡着的果儿。
　　“她现在怎么办？”
　　“驸马爷，清儿，你们先上去，公主自有本王安排！”平王爷的声音突地响起，他一手抱起果儿，大步向前走，不一会，就消失在我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