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云有归》龚九青

50、相见的痛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心里一直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每日倚在窗前，既希望早日见到文皓，又畏惧李云白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生怕我们贪恋一时的相见，会毁了以后的相聚。
　　那日傍晚，彩霞满天，殿外花开正好，文皓和李云白披着霞光大步行来，风流姿态，步履潇洒，他们相携而来，亲密如同兄弟一般，仿佛天下走下的一双神祗。他们脸上俱都带着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笑容，那样的璀璨，让他们身后的霞光，在那一刹那，在我的眼中，全数成了灰色。
　　“皓！”
　　即使明知李云白就在一旁，这数日的煎熬和思念，依旧在那一刻爆发，我控制不住自己，飞奔着跑出殿内，只是，那凌空而来的一眼，那样的森寒，让我不得不生生顿住了脚步，僵在原地，贪恋地看着文皓英俊而阳光的脸。下巴尖了些，眼眶也深陷了几分，形销骨立的感觉，让我一阵阵心酸，那双前段时间还清澈如碧水的眼眸，此时已经笼罩着一层雾气，让我不能看到他眼底的心绪。
　　心里越发堵得发疼，我捂着胸口，文皓身旁的李云白冷眼看着我们，带着几分兴味的笑容，让我连抬脚迎向他们也不敢，只能那么痴痴地看着，慢慢地，感觉李云白的眼底阴霾越来越重，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他的眼睛，却发出一股股寒意，像要冻结了我！
　　“泠儿，皓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前几日胡闹的过分，今日，是专程来给你赔礼的！”李云白看向我，声音温柔仿佛可以融化一切，我却没来由的浑身发冷，步履踉跄地后退，直到身体抵上了后面的墙壁。
　　“皓，你和你嫂子关系好我不反对，只是她即将成为一国之后，此后可不能再这样胡闹！你姐姐从小对你关心不够，我知道，你把对你姐姐的感情全部转移到了泠儿身上，你放心，以后我们夫妻俩会好好疼爱你！”李云白转向文皓，声音轻柔，仿佛夏日的微风，拂过心田，我心底的寒意更深，我和文皓曾经拜堂成亲，今日，他云淡风轻的几句话，就将这一切抹杀。我低着头，脑海里却轻易地浮现出李云白那双带着得意和残忍的眼睛，他只是轻轻几句话，文皓和我的感情，就成了一场闹剧，一场一个大男孩对于我的莫名迷恋而产生的闹剧。
　　文皓僵立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还残留着阳光，他的手慢慢紧握成拳，最后，又颓然地松开，他看着我，目光中有千言万语，那样温柔的目光，像一把尖利的刀子，一刀又一刀，划在我的心上，我甚至听到了血一滴滴流出的声音，那样的清晰，充斥着我的脑海。
　　“皓，还不给你嫂子请罪！”李云白却猛地将文皓往前一推，声音里满是催促，那样的不容抗拒。文皓有些为难，有些难堪，将目光投向我，终于，他下了决定一样，朝着我，就是一躬身。
　　“是皓冒犯了，请原谅！”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伤心，他将头垂得低低的，似乎恨不得垂到地上，垂到地下，可以让所有的屈辱和受伤，从此淹没。
　　“皓！”我一时慌乱，手足无措地想要扶他，身旁人影一闪，李云白潇洒地将文皓一带，我的手只触到了空气，看着僵硬的指尖，我涩涩地缩回，李云白已经亲热地挽住文皓，面上满是笑容。
　　“泠儿，今日留皓在宫中用膳吧！”
　　他看向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刹那，看着李云白满脸真诚的笑容，我恍惚中好像回到了在李庄的岁月，我和文皓还没有成婚，我还眷恋着李云白！但下一刻，文皓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提醒了我，今昔非昨日，那些过往，已经随风而逝，已经被他亲手扼杀！
　　“好！”我逼着自己出声，逼着自己挤出笑脸，逼着自己转身，留下他们在身后，“我去准备，难得皓进宫，那些小丫头，可不知道他的口味！”话刚说完，泪水夺眶而出，我逃一般，奔向后殿。

　　“小姐，陛下在催了！你赶快到前面去吧，这里哪是你来的地方！”小青担心地看着我，案上的肉已经由碎肉成了肉酱，我茫然地松开手中的刀，那把锋利的刀在案板上滚动了几下，旁边的小青一惊，慌忙抄起那把刀，离我远远地放着。
　　“已经上了几个菜了？”我不管那把刀，抢过一旁厨子手中的锅铲，在锅里翻动着，小青无奈地看着我将一条整鱼翻得七零八落，又啪的一声翻在盘子里。早已经等着的侍从为难地看着那盘看不出形状的鱼，有些犹疑和为难。
　　“还不快端上去！”小青厉声道，转向我，带着几分安抚和讨好，“小姐别和他们一般见识，能够吃到你亲手烹制的东西，公子该多高兴！”
　　“端回来！”我吼道，那侍卫走得太快，很快消失在墙角，我眼睁睁看着那盘鱼被端进了大殿，懊恼地扔了手中的锅铲。
　　捂着头，靠着冰冷的墙壁，眼中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躲到这小厨房来，一直发泄一样剁着案板上的肉，仿佛那就是李云白，那条被我毁掉的鱼，现在就呈到李云白和文皓的面前。皓，身为你的妻子，我却不能守在你的身边，连今日，第一次在你面前展现我的厨艺，也弄的这样糟糕，皓，你会否认为我很没用，只能逃到小厨房来逃避，我不敢面对你和李云白，不敢看他在我面前那样的欺辱你，以为躲着，就可以假装一切没有发生！
　　凝神，静气！我飞快抄起案板上的菜，很快，一道水煮鱼色相俱全地摆放在碗中，我望着面前的菜，眼泪扑簌着留下，有几滴，落在碗中。
　　“小青，你亲自端过去，就说我人不舒服，让他们尽欢，就不去了！”
　　我不再看自己亲手做出的鱼，思绪，却飞回了成婚前几日，我笑着倚在文皓的怀里，给他哼唱关于水煮鱼的这首歌，那晚，文皓的眼睛堪比最璀璨的宝石，那晚，我们欢快的笑声让月亮都忍不住钻出云层，遥望着我们。
　　皓，今日，我终于偿了你的心愿，让你吃到我亲手做的水煮鱼，却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情景之下！
　　小青很快回来了，端着一个空空的碗，她的脸阴沉一片，将整个厨房的侍从厨子全部撵出去，才搂着我，大声哭泣起来。
　　“小姐，你们真苦！”小青哽咽着，“公子将你做的鱼全吃了，陛下一直冷笑着看他，公子依旧一口一口，吃的那样香甜！哪怕陛下阴沉着脸，公子依旧一口一口，吃着你做的鱼！公子他被呛住了，依旧往嘴里塞着你做的鱼！小姐，你们走吧，走得远远的，去过你们的幸福生活，让公子能够天天吃到你做的菜，让公子能够好好的照顾你！”小青颤抖着，哭泣着，“那样的公子，太让人心酸，陛下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们？”
　　“小青！”我无奈地拍着小青的后背，本来该哭的是我，如今，却成了我安慰她，心，在那一刻，竟然轻松起来，文皓来见我了，还是这样的光明正大，没有丝毫的危险，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小青，你去前面看着，想办法告诉皓，我等他！”
　　小青止住哭，破涕为笑，高兴地看着我。
　　“小姐，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这样屈服于陛下的！”
　　小青高兴地再次去了前面，偌大的厨房，一下子空荡荡的，我无力地顺着墙壁滑倒在地，心里既甜蜜又酸涩，文皓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来见我，算是我们对李云白的告别！
　　皓，下一次，是否我们的相见，就会无拘无束，肆意欢喜，再不复今日这样的痛苦？

　　“你怎么还在这里？”李云白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他粗暴地将我从地上拽起来，冷笑着，“你的皓要走了，你不去告别么？”
　　“走？”我茫然地看向李云白，他那副胜利者的姿态实在碍眼，仿佛我们是他网中的鱼，离了水，只能垂死挣扎。
　　“他自请肃边，明日出发，我们的大婚，便不参加了！”李云白的口气，有几分如释重负。
　　“我去送他！”我心里一喜，他已经有了安排，下一刻，却有几分慌乱，李云白冷眼看着这一切，他不会袖手旁观，心里一颤，越发不敢去看李云白的眼睛。
　　“这是最后一次！”李云白将疾步欲走的我拽回怀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泠儿，我希望从此以后，你好好收住自己的一颗心，就算不给我，也不要给别人，那个代价，是你付不起的！”
　　他的话，让我莫名一寒，忙奔跑着，向前殿而去。文皓站在宫殿的门口，巍峨而古老的殿宇，在他的身后，越发森严起来，天空的余光，投在地上，隔在我们当中，仿佛隔住了天与地，我和他遥遥相望，贪婪地看着彼此。天地如此寂静，仿佛只剩下我们二人的呼吸声，可我知道，这殿宇背后，隐藏着数不清的眼睛，在默默地看着我们。
　　“一路好走！”我低声道，手抬起，装作抹去因为跑急了额头上冒出的汗珠，目光，却在那刹那转向天际。文皓定定地看着我，那一刻，他笑了，笑得纯粹，没有一丝阴霾，随着我的目光，他也看向天际。
　　“皓，天涯重逢总有日！”我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他的一双眼睛，已经落回了我的身上，仿佛听见了我心底的声音，他对我点了下头，慢慢地转身，一点点，他的脸消失在我面前，我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