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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难道公主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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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现在,小群子也很难相信他一个内侍太监能跟公主殿下称兄道弟。
而这一切,缘自于公主殿下向他吐露的秘密。
自打从长乐宫回来后,武阳公主不骑马,不射箭,不逛御花园,饭菜也少进了,整日闷在殿内不大走动。
虹福殿一改往日嘻闹,变得异常安静。
内官张群,公主总是“小群子、小群子”地随时唤他,比近旁侍候的宫女还要亲近三分,此时也不得召见了。
公主说了,要一个人待着,别吵她。
戌时,夕阳西下。一队飞鸟在晚照里徘徊,不断变换阵型。
小群子抬头看着残存的天光,站在廊下的台阶上发愣。
两个宫女一前一后从寝殿里走出来,手中捧着食案,珐琅碗里的饭菜似是未动。她们给小群子递了个无奈的眼色,转到后面去了。
又一个宫女掀开帘子走了出来,长得眉清目秀,眼睛里透着机灵劲,怀中还抱着一摞厚厚的古书。
小群子忙拉住她:“青羽姑娘,哎,我帮你拿就行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前天在长乐宫到底怎么了,公主这整日茶不思饭不想的,我还从未见过呀。”
青羽把胳臂上的重量卸给了小群子,拍了拍袖子上的尘,说道:“那我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行行行,我答应,不就是多值几个夜嘛。”
小群子没辙,谁叫那天自己没跟着去呢。宫内走动不易,要套点情报是要交换点什么的。
青羽露出满意的笑容:“其实也没什么事,皇后娘娘说了句玩笑话,要给咱们公主殿下定亲,主子就不高兴了呗。要我说,过两天公主就忘了,你呀,真是公主不急太监急。这堆书,你记得还回去啊。”
说完,青羽走开了。
定亲?小群子心里琢磨着,很难想象这位跟小马驹似的公主有一天会成亲,倒不是说没有人能驾驭得了武阳公主,而是,而是,害,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小群子从小看着公主长大,这位主子简直就是皇子投错了胎。
小群子转回身对着紧闭的寝殿门长吁短叹,感叹内官难做,公主的内官更难,更不要说是这位奇葩公主的——
“小群子!”
门内传来公主那熟悉的声音。
小群子登时猫躯一震,慌忙把书放在窗台下面,弯腰屈背连声答应着走进殿内。
“公主有事吩咐?”
武阳的长发又像皇子那样用簪子束了起来,脂粉尽洗,外袍扎在腰带里,露出纯白色的纱裤,脚上蹬着利落的骑马靴。这也是老毛病了,不过公主正经场合妆扮如常,小群子早就不再多嘴,就当伺候的是位爷。
“你走近些,我问你点事情。”
公主歪在坐榻上始终没有抬头,烦躁地来回拨弄手中的书页。待小群子走到近前,把书卷起来在手中敲了几下,冲小太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过来。
小群子小心落坐在足凳边缘,试图从公主脸上看出心情的征兆。
说起来,武阳公主跟随身侍候的青羽她们客客气气,倒是常跟他一个内侍太监推心置腹。
武阳抬起眼,看着小群子,“就聊点事情,你紧张什么。”
公主这脸庞当真是明眸皓齿,眉目精神,半是英气半是媚。每回小群子瞧见了都不禁感叹。
“公主殿下尽管问。”小群子稍放下心来。
武阳却欲言又止,目光闪避到旁处,右手按住左手袖口的花瓣纹样不断摩挲。“嗯……”
“什么?”小群子以为自己没听清。
武阳站起来,不安地走了两步,揉了揉鼻尖,指着案上的点心,“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小群子从没见公主殿下如此扭捏过,一时不知该说自己饿还是不饿。
武阳并没在意点心的事情,晃到几步,又走回来在小群子旁边坐下,问道:“小群子,你如实回答我,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小群子怔了一怔,不由得想起在御花园榕湖上至今仍令他面红心跳的那件事。
那年武阳公主十岁,小群子十五岁。
六月份的暑热天气,小公主睡不着午觉,拉着小群子到榕湖边玩水。湖边的柳树枝繁叶茂,观景用的小木船泊在码头外面不远处。
武阳一溜小跑,要去划船。小群子便举着一支竹蒿伸到船头,吃力地把船一点点移近。
还没等小船靠岸,武阳早已把裙摆束进腰带里,一个跃步就往船上跳,宽松的衬裤显出矫健的身姿,活脱脱一个英武的小皇子。
“公主!小心!”
小船摇晃着,武阳张开手臂稳了稳脚下,笑道:“没事,你快上来吧。”
小群子跟了上去,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坐在船沿,武阳把手伸进清凉的湖水中划水,对小群子的担心不以为然。
“别啰嗦了小群子,我保证没人知道我们溜出来了,我见青羽都睡死过去了。”
“好吧公主,就是这天太热了,咱们玩一会就回去啊,要是中暑了就不好交待了。”
小群子陪公主偷溜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却还是没练出胆量。
武阳已经穿着最轻薄的夏衫了,脖颈儿还是沁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汗,“你怕热就别划了,去船舱呆着吧。”
小群子实在太热,就躲进船舱的荫凉里躺着,一边躺着还一边拿袖子扇风,然而并不管用。
武阳见状掬起水花就往他身上洒。
“袖子能扇什么风,这才降温呢。”跟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降温,降温,不敢劳烦公主。”小群子闭着眼喃喃说道。
忽然,榕湖另一头传来清脆的说笑声,几个宫女从假山内的小径走出来。
武阳迅即低头俯身滑进船舱,和小群子并排躺着,一边把食指放在嘴上。两人默然不语。
这样从外面察觉不到船上有人。
公主身上一阵甜香袭来,这还是小群子第一次离公主这么近,胳膊挨着胳膊,呼吸的热气都感受得到。
待声音消失,武阳伏起上身往岸边偷觑,推了推小群子,“哎她们走了。来继续划吧,划到荷花那边才好玩呢。”
小群子登时涨红了脸。
武阳立刻明白了——刚才她不小心推到了小群子的腿窝那里。
她大笑起来,有点看笑话似的看了看那张红彤彤的脸,又看了看他蜷缩起来的身体。
小群子站起来去拿竹蒿,被公主一把拉住。
“慢着,”武阳一脸坏笑,“这有什么害臊的,我正有话问你。”
“公主请问。”小群子低着头。
“我听她们背后说你……不算个男人。”
武阳那一双黑亮亮的圆眼睛转来转去,享受着审问比她大的玩伴的掌控欲。
对十岁的小公主来说,这种介于玩伴和侍从之间的关系令她十分欢喜。
“我只听过世上有男人有女人,但不算男人这个嘛,我就不大懂了。”武阳继续故意说着。
小太监听了不由自主地往后靠。
看他这副稚嫩可怜的样子,武阳更加来劲。
“小群子,今天本殿下可是不耻下问,你给我看看,到底是怎么不算男人呢?”
小群子已经退无可退,他紧紧依着船舱一角抱膝坐着,眼睛都不敢抬起来,“公主殿下不要啊……”
武阳心里快笑出来了,却还是要吓他一吓。
她扑过去要往他身上摸,小群子急于摆脱,反而推倒了公主。武阳一头磕在船板上,捂着小脑袋哎哟哎哟叫起来。
“公主!公主!对不起!小群子不是故意的!”
武阳佯装痛苦一脸狰狞状,然后嘴角没憋住,一串咯咯咯的笑声爆发出来。
“你又被骗了。”
小群子冒出一身冷汗,“公主没事就好……”
武阳站起来,掸了掸衬裤上的灰,“我早就知道这种事了,肯定是跟你开玩笑的呀。”
“小的愚笨。”
男女之事是宫中忌讳,自是没人教,小儿女们也好奇。
武阳站到船头,捋了捋额间的碎发,一丝清风吹开了主仆间玩闹的闷热。
公主回过头来看向他,“她们说,只要你跟着我,就必遭此罪。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会顾着你的。”
语气中又满是愧疚和安慰之意。
就是从那时起,小群子便知道了自己的忠心所在。
“你着迷啦?想什么呢?”
武阳忍不住拍了拍小群子的宫帽。
小群子这才回过神来,岔开话题,故作轻松,“公主,听您这意思,是要给我指婚哪?”
武阳知他说笑,腾地站起来,把手中的书抛在坐榻不远的地上,“你想得美!本殿下不出嫁你们休想离开我半步!”
提到出嫁,武阳胃里一阵翻腾,又说不出来的窝火,把摔出去的书捡起来又狠狠甩在门厅花架上。
“您别生气,我老实回答。”小群子慢慢走过去收拾书。
武阳坐在那里喘气,听他如何回答。
“殿下,小的在宫里十几年,从来没人问过这问题,所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您别生气。”小群子察言观色,嬉皮笑脸地说下去,“哎,小的都这样了,有人不嫌弃,那甭管是男是女了,我小群子都把他供起来。”
“这么说,你还男女通吃?”武阳哼了一声,挑起眉毛。
“呃不敢。”小群子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这没咱挑的份。”
“油嘴滑舌。”武阳不满意,兀自陷入苦思。
小群子大概猜道了主人在疑虑什么。
这几年的陪伴侍候,公主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小时候,这位公主就不乐意宫女们给她更衣,沐浴之事从不让人近身,举手投足一副王子气派,平日最期待各类祭典,可以看到好多宫外佳人小姐。王宫贵族们爱什么的都有,不过小群子伺候的这位,最爱的是女人。
小群子想了想,还是不开口为妙。
反倒是武阳叹了一口气,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你说我是不是投错胎了?要是我说我不想嫁人,我不喜欢男人,父皇母后会怎么想?”
果然。
小群子并不很惊讶,只是很担心公主,“皇上和皇后娘娘肯定不愿意看到这种事,再过两三年,到了指婚的年龄……恐怕很难。”
“我是不会嫁给什么公子王孙的。”武阳不愿意去想那些事。
“小的理解公主,只是……除非您不是公主。”
武阳望着诺大又富丽堂皇的宫殿,这是她唯一熟悉、习惯的地方,十四年来,她在宫内也一直很快乐。
“那就不当公主,有那么可怕吗?”武阳硬气地说。
不过她也不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她是否能没有一丝犹豫。
天色完全黯淡下去,白天的暑热消退了,宫俾们进来添灯,橘黄色的烛火次第明亮,殿内四处换上了夜晚用的水沉香。可是武阳公主第一次愁闷得完全没有睡意。
到了三更,武阳公主才躺下打算休息。不过一会儿,忽听见头上方喀拉拉一阵响动。不是寝帐或床架发出来的,而是大殿的檐椽。
武阳本来就睡不着,噌一下翻身下床,值夜的紫鹊在隔壁迷迷糊糊探出头来,武阳蹑步向前,冲她示意不要声张。
武阳从花盆底取了一颗石子,拉开侧厅的格扇窗,朝对面檐上丢了出去,咣当一声低低的脆响。
“喵~”
这假模假式的声音,不就是?
武阳大步流星走出殿外,叉腰昂首往房顶上看,果不其然,这个熟悉的瘦削身影。
“皇兄?你这又是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