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余欢》梁富貴

1、第一章

　　征和十二年，史记记曰：“秋七月，有星孛入于北斗。帝以己恩德感昭苍生，大赦天下。”

　　京城。

　　时近晌午，来福客栈里，走出两个人。

　　为首的少年郎身形颀长，一举一动皆为华贵之气，人见之便知其出身不凡，必出自王侯将相之家，细观其貌，乃是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少年郎的明眸皓齿之中却也带着些许英气。正与身后小厮嬉笑地说着什么。

　　那小厮眉眼如画，周身似有股清冷之气，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却正于那小少年说笑，倒也不违和。

　　主仆二人随意在繁闹的大街上闲逛着。绚烂的阳光普洒在这遍眼都是的绿瓦红墙之间，只见那飞檐突兀横出，商铺招牌旗帜高高飘扬，车马粼粼而来，街头巷口小商贩的高声叫卖，那一张张恬淡惬意的笑脸，无一不反衬出民众对于泱泱盛世的自得其乐。

　　“给老子站住！今天爷们非要收拾收拾你这个龟孙不可！”朱嫣抬眼望去，远处正有一群膀大腰圆的大汉追着一个人，那浑身华贵之气的少年郎正是女扮男装的朱嫣。

　　那人虽是温文尔雅的男子装扮，但看着却弱不禁风，竟有着女子般我见犹怜之美。这男子边跑边疾声呼救，将周围的摊子往身后掷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衣衫早已不整，眼见着正要被大汉们追上。为首的大汉嗓门极大，只见他边追边说道：“这小子虽是个男的，却长得娘们唧唧，玩起来说不定也边有番滋味。”后面的大汉们闻言哈哈大笑，连声附和。

　　路人和商贩们纷纷对男子露出了怜悯的神色，却谁也不敢贸然施以援手，能躲得远远的都躲得远远的，唯恐引祸上身。

　　清言见这一幕便愤愤地对朱嫣说：“公主，这天子脚下竟也有人胆敢如此大胆。”朱嫣轻轻瞥了她一眼，清言自知说错话，便立即改口道：“公子，咱不上去看看？”“那便去看看吧。”

　　朱嫣上前将那男子拉入身后，和清言对视一眼。清言会意，手持长剑，对方一行数人，一时间竟奈何不了她分毫。

　　清言虽为女子，但出身武将世家。从小习武，身手比之锦衣卫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因其超群拔萃，为人清冷慎行而被调到长公主身前服侍。

　　朱嫣手持文扇，好个翩翩公子，大汉皆以其弱，纷纷上前，朱嫣以扇为兵器，武功竟也不输清言分毫。

　　不出片刻，大汉们竟都败下阵来。朱嫣抬脚踹开了面前的大汉，走到为首的大汉面前，清言一踹那人膝盖，那人便立即跪下，汗如雨下。

　　清言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看向朱嫣，只见朱嫣不慌不忙整理完衣衫后，才慢悠悠地道：“天子脚下，怎的如此大胆？”

　　大汉浑身发抖地跪地求饶，声音颤抖地道：“小的们是醉生楼的护院，这男子今早路过醉生楼，老鸨见他相貌惊为天人且衣衫普通不似华贵公子，况也无随从，便用强行拉去醉生楼，用迷药迷晕，打算醒来与他行苟且之事，

　　谁知这男子誓死不从，还刮花了老鸨的脸，从窗口跳了出去，老鸨发怒，让弟兄们去追，说追上了赏给弟兄们。”

　　朱嫣听后一挑眉，回头看了看那男子，男子虽衣衫不整却也美如冠玉，这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成年男子，分明还是个小公子，回手将他拥入怀中，怀中美人瑟瑟发抖，朱嫣轻抚了抚他的后背，低声安慰道：“莫怕莫怕，我们是好人。”

　　朱嫣看着跪在身前的一群大汉和窃窃私语的若干围观群众，扬声说道：“今天饶你们一条狗命，还不快滚。”大汉们连声道谢，连滚带爬地溜走了。围观百姓们拍手叫好，声声赞叹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朱嫣闻言心里暗爽，面上却不动声色。

　　随后朱嫣看向清言，清言附耳，却听朱嫣说道：“让六扇门查封醉生楼，老鸨带去军营。”怀中小公子闻言，心中一颤。若是此时朱嫣低头，必定会发现他双眸盈盈，充满感激之情。

　　征和盛世之下，醉生楼之流如此繁盛，滋长了浮华世风，但也不足为奇。当时的文人名士，富商大贾，普遍以携姬宿娼为风流韵事，这成为当时一种社会风气。

　　元武帝多次下令废除原有的官姬制度，禁止官员携姬宿娼。但对民间娼姬业却没有什么限制。毕竟处于太平盛世兴，姬院身为一种娱乐产业，若无伤大雅，皇帝也不好说什么。

　　朱嫣想，自己也算是为父皇进了一份绵薄之力吧。

　　清言得令，道一句：“是，公子。”便转身而去。围观人群渐渐散去。怀中少年也轻轻挣脱朱嫣的桎梏，双手抱拳说道：“公子大恩大德，在下无以为报。在下还有要事，就此别过。日后相见必衔草结环，执鞭坠镫。”

　　朱嫣闻言一笑，说道：“小呆子，我何时说要你报答了？你这个样子也不怕再被歹人所持？不如随我前去客栈好好整顿一番，再前去也不迟。”

　　少年闻言一顿，思索片刻，道：“也好，有劳公子。我姓殷，名慕蔻，字子殊。公子唤我子殊便可。敢问公子贵姓？”
　　“殷慕蔻？好名字好名字。我免贵姓朱。”
　　“今日真是多谢朱公子了，我初次下山，竟不知人心险恶若此。”
　　“哦？初次下山为何意？”
　　“我自幼体弱。算命先生说，人间烟火气重，恐我对此有所抵触，实为大劫。若家父从小便将我送到五台山跟随师父修行，成年后下山，我便可平安度过此劫。今年年初我刚及冠弱，此番下山就是为回家。”

　　朱嫣闻言笑了笑，未曾想这不经世事的小公子竟也成年了，看着却还是一副稚嫩的模样。但又一愣，据她所知，殷丞相家的二公子从小便送去五台山修行，算算年纪，今年也刚好冠弱了。
　　莫非这小美人……

　　有道是，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