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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刀锋劈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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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劈落的那一刻,狗儿甚至来不及害怕。
他只是在撞入母亲怀中的同时,将体内所有能调动的真气全部逼到了后背上。聚气阵在他体内疯狂运转,两年多来日夜淬炼的经脉在这一瞬间绷到了极限,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那是“破”字真文的第一道笔画,是他目前唯一能瞬发的文道手段。
弯刀砍在了他的左肩上。
刀刃切入皮肤的那一刻,金色纹路猛地亮了一下。蒙面人只觉得刀锋像是砍在了一块滑溜溜的铁板上,力道被卸去了大半,刀刃顺着狗儿的肩胛骨滑开,只在背上留下了一道半尺长的伤口,而不是将他整条胳膊卸下来。
但即便如此,这一刀还是太重了。
狗儿只觉得左肩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温热的液体顺着后背淌下来,瞬间浸透了他的粗布小褂。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砸得往前一扑,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叫。
“狗儿!”柳氏尖叫着扑过来,将儿子死死抱在怀里。她的手碰到狗儿的后背,摸到一手温热的黏腻,低头的瞬间看见那翻开皮肉、深可见骨的伤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血还在往外涌。
狗儿的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随着血液流失,后背的伤口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在反复穿刺,疼得他连呼吸都发颤。
可他硬是咬住了牙,一声没吭。
那双清澈的眼睛抬起来,看着面前的两个蒙面人,平静得让两个成年人都心头一紧。
“这小子……”高个蒙面人捂着左臂的伤口,目光落在狗儿后背那道还在淌血的刀口上,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卷了刃的弯刀,瞳孔微微收缩,“什么鬼身体?”
矮个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刚才那一刀他用了七成力,别说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孩子,就是一个凝气境的成年武者,不死也得重伤。可这孩子不但没死,连哭都没哭一声。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个孩子的眼睛。
“让开。”矮个蒙面人沉声道,“我们的目标不是你。”
狗儿没有动。
他趴在母亲怀里,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将柳氏的衣裙染红了一大片。柳氏的手在发抖,她拼命想去捂住那个伤口,可伤口太长太深,血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狗儿,狗儿你别动……”柳氏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狗儿的脸上,“娘给你止血,你别动……”
她从地上抓起一把捣碎的止血草药,也顾不上什么手法,直接就往狗儿背上的伤口按去。草药碰到伤口的瞬间,狗儿的后背肌肉猛地收缩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但他还是没有叫。
甚至没有躲。
他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母亲,轻声说:“娘,你先走。”
柳氏拼命摇头,泪如雨下:“娘不走,娘哪也不去……”
“走。”狗儿说。
然后他动了。
他左手撑地,右手在地面上快速划过。指尖过处,积雪融化,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板。而那些融化后的雪水并没有随意流淌,而是沿着某种轨迹在石板上蔓延开来,勾勒出一条条细密的纹路。
那两个蒙面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些纹路是什么,狗儿已经画完了最后一笔。
整个医馆忽然亮了起来。
地面上的纹路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光不是火焰,不是闪电,而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由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光。光芒交织成一个直径五尺的圆形阵图,将狗儿和柳氏护在中央。阵图的每一道纹路都在高速旋转,发出嗡鸣声,将周围的空气搅动得呼呼作响。
三阶防御阵法——“龟甲阵”。
这是文圣在梦里教他的第一个防御阵法。名字很土,效果却很实在——以施术者自身灵气为引,勾动方圆十丈内的天地灵气,凝聚成一道龟甲般的护罩。
狗儿学这个阵法用了整整三个晚上。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文圣逼着他把每一道阵纹都画得分毫不差。三百二十七道阵纹,每一道的粗细、深浅、弧度,都必须在毫厘之间。
此刻,这三百二十七道阵纹在他手中一气呵成。
矮个蒙面人脸色骤变:“文阵?你是文道中人!”
他来不及多想,手中弯刀裹挟着开元境巅峰的灵力,一刀劈向那道光幕。刀锋与光幕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光幕剧烈震颤了一下,阵纹中的灵气被震散了一部分,但整体结构没有崩溃。
矮个蒙面人被反震之力震得连退三步,握刀的手虎口发麻,眼中满是骇然。
他那一刀劈的是全力。
而维持这个阵法的是一个后背还在淌血的六岁孩子。
“不可能……”他喃喃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再来!”
两个蒙面人同时出手。两把弯刀裹挟着两股不同属性的灵力,一左一右劈向光幕。刀锋落处,光幕上的阵纹寸寸崩裂,灵气四散飞溅,在空气中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狗儿的身体猛地一震。
维持阵法需要他不断注入灵气,而每一次阵纹被劈碎,那股反噬之力就会顺着灵气传回他的体内。此刻他体内的经脉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同时刮削,丹田里的真气在疯狂消耗,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成了小溪,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龟甲阵的光芒越来越暗。阵纹崩碎的速度已经超过了狗儿修补的速度,裂纹从光幕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是蛛网一般密密麻麻。
“狗儿!”柳氏死死抱着儿子,她能感觉到儿子小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后背的伤口因为她刚才按压的草药而稍稍止住了血,但此刻因为灵气反噬,伤口又重新崩裂,鲜血再次涌了出来。
她发疯似的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那些攻击,可龟甲阵将她一起护在了里面,她出不去。
“娘。”狗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阵法嗡鸣声淹没。
柳氏低下头,看见儿子的嘴唇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心慌。
“你听我说。”狗儿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从一张六岁孩童的嘴里发出的,“阵还能撑一盏茶。你从后门走,去悬镜峰找老祖宗。他虽然在闭关,但峰下的守山族老肯定在。”
“我不走!”柳氏哭喊出声,“要死一起死!”
狗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那张黝黑的小脸上绽开,映着阵法的白光,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
“娘,”他说,“我不会死。”
他抬起右手,掌心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正在亮起。
那是“破”字真文的第一道笔画。
也是他体内仅存的、还没被龟甲阵消耗殆尽的一缕文气。
“那个坐轮椅的叔叔说过,”狗儿的目光转向光幕外还在疯狂劈砍的两个蒙面人,“我的命很硬。”
话音落下,他右掌拍地。
龟甲阵的光幕骤然暴涨,然后轰然炸开。
不是被砍碎的。
是他自己爆的。
三百二十七道阵纹在同一瞬间逆向运转,积蓄了整整一盏茶功夫的天地灵气在这一刹那全部释放。气浪以狗儿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将医馆里所有的桌椅床铺全部掀飞,碎木瓦片如雨般落下。两个蒙面人根本没料到这一手,被狂暴的气浪迎面撞上,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砸中了胸口,双双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院中的雪地上。
高个蒙面人当场喷出一口血,挣扎了两下都没能爬起来。矮个蒙面人修为更高一些,落地后翻滚了一圈便单膝跪起,刚想站起来,一柄冰凉的东西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那是一根银针。
柳氏握着银针的手在发抖,可针尖纹丝不动。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头发散乱,衣裙上沾满了儿子的血。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却有一种母狼般的东西在燃烧。
“再动一步,”她说,“我扎穿你喉咙。”
矮个蒙面人僵住了。一个凝气境的女人,一根普通的银针,他平时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此刻他体内的灵力被刚才那场爆炸震得七零八落,一时半会儿根本聚不起来。而银针抵着的位置,恰好是他护体灵气的唯一破绽。
那是他刚才被炸飞时,气息走岔的节点。
巧合?
还是……
他的目光越过柳氏,落在她身后那个正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的小小身影上。
狗儿的左臂完全垂在身侧,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将整件小褂染成了深褐色。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伴随着轻微的颤抖,可他终究站起来了。
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矮个蒙面人,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矮个蒙面人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一个六岁的孩子,硬扛了开元境武者五刀,布了一个三阶防御阵,又在阵法被破的前一瞬自爆阵纹将两个敌人炸飞,然后——
站起来了。
还有那双眼睛。
从头到尾,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就没有变过。
那不是孩童的懵懂,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对自身处境的绝对掌控。
“你……”矮个蒙面人张了张嘴,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院子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留守的轩辕家子弟终于赶到了。为首的是轩辕福,他带着七八个武者冲进院子,看到满地的狼藉和倒在雪地里的蒙面人,脸色骤变。
“少夫人!”他冲过来,一把制住矮个蒙面人,点了对方周身三处大穴,将他彻底制住。其余几个武者则围住了另一个还在挣扎的高个蒙面人。
“还有一个昏过去了,”轩辕福快速扫了一圈,“一共三个。我们收到消息说有人潜入祖宅……”
他的话音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狗儿后背那道还在淌血的刀伤,看见了柳氏衣裙上的大片血迹,看见了地面上那些还没完全消散的金色阵纹。
“这……”他咽了口唾沫,“少夫人,这阵纹是……”
“别问了。”柳氏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很哑,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弯下腰将狗儿抱起来,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狗儿的头靠在母亲肩上,微微闭了闭眼。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重,耳边母亲的呼唤声也变得忽远忽近。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像是被人按进了一潭深水里。
但他还是睁着眼睛。
因为他还有一个问题没搞清楚。
“福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轩辕福差点没听见,“南边。”
轩辕福愣了一下:“南边?”
“藏书阁和丹房。”狗儿说。
轩辕福的脸色骤变。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武者厉声道:“留两个人看守,其余人跟我去南边!”
然后他回头看了狗儿一眼,那眼神里的震惊和复杂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六岁的孩子,后背挨了一刀,差点没命,竟然还能想到南边的藏书阁和丹房?
但眼下没有时间细想了。他带着人向南方飞奔而去。
狗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母亲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很暖。他能听到母亲在叫他,声音很急切,却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堵厚厚的墙。
“狗儿……别睡……别睡……”
娘,我没睡。
我就是有点困。
他这么想着,意识沉入了一片温柔的黑暗。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狗儿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床顶那根熟悉的房梁。武曲星君的雕刻还在原来的位置,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看起来模模糊糊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床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回想起来——医馆,蒙面人,龟甲阵,还有那个矮个蒙面人看他的最后一眼。
“狗儿!”
柳氏的脸忽然出现在视野里,憔悴得不像样子,眼眶又红又肿,嘴唇干裂了好几处。看到狗儿睁开眼睛,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醒了……终于醒了……”她一把抓住狗儿的手,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狗儿想坐起来,刚动了一下,后背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皱了皱眉,没有吭声,只是放慢了动作,一点一点地撑起上半身。
柳氏赶紧拿了枕头垫在他身后,手忙脚乱地擦眼泪:“别乱动,府医说伤口虽然没伤到骨头,但失血太多,至少得躺半个月……”
“娘。”狗儿的声音很轻,但很清醒。
“嗯?”
“那两个人呢?”
柳氏顿了顿:“抓起来了,关在地牢里。你爹昨天赶回来了,正在审。”
“南边呢?藏书阁和丹房?”
“没事。”柳氏说,“福管事赶去的时候,那帮人还没动手。他们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被你爹留在暗处的几个护卫堵住了。一共五个人,全部活捉。”
狗儿的眉头松开了。
“那就好。”
柳氏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他为什么能在六岁的年纪布下三阶阵法,想问他那些金色纹路是什么,想问他后背挨了一刀为什么还能撑那么久,想问他在梦里到底学了多少东西。
可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这是她的儿子。
不管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管他和其他孩子有多不一样,他都是她的儿子。
这就够了。
“娘。”狗儿忽然开口。
“嗯?”
“我饿。”
柳氏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看起来又狼狈又温柔。
“等着,娘给你熬粥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儿子又闭上眼睛,怕这只是一场梦。看到狗儿还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这才放下心来,快步出去了。
狗儿靠在枕头上,将目光转向窗外。
悬镜峰的方向,云层翻涌,日光正盛。
那场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又过了三天,狗儿才能下床走动。
后背的刀伤在柳氏和府医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府医说,这孩子底子太好了,换了别的同龄孩子挨这么一刀,光失血就够要命的。但狗儿在受伤前体内似乎积蓄了大量的灵气,这些灵气在伤口形成后自动涌向了伤处,护住了经脉和骨骼。
狗儿知道那是聚气阵的功劳。文圣传他的聚气阵,本来是用来同时炼化天地灵气和文气的,可在关键时刻,这个阵法自动将炼化的灵气全部输送到了伤口处,加速了愈合。
这种用法,连文圣都没想到。
“你算是歪打正着了。”当天晚上在梦中,文圣看着狗儿,眼底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这个从来都云淡风轻的男人,在听说狗儿硬扛了开元境武者一刀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狗儿说。
“说。”
“下次不许这么莽撞。”
文圣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但我还会这样做的。”狗儿说。
文圣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骄傲。
“我知道。”他说。
半个月后,轩辕战提审了那批俘虏。
审出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些蒙面人确实是黑风寨的人,但他们袭击轩辕家,却是受了一个叫“青云商盟”的组织的指使。而这个青云商盟的背后,站着一个让轩辕战都不得不重视的名字。
青州总督府。
轩辕狗儿坐在门槛上,听前来探望母亲的轩辕岳和父亲低声交谈。他的耳朵很好使,虽然隔着半个院子,还是把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进去。
“大哥,真是青州总督府?”轩辕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怒意。
“没证据。”轩辕战的声音很平静,“那帮俘虏都是黑风寨的底层的亡命徒,他们只知道接头的是青云商盟的一个管事,旁的一概不知。而那个管事,在我们拿人之前就跑了。”
“那总督府……”
“所以我说没证据。”轩辕战打断他,“但能让青云商盟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动轩辕家的,整个青州也数不出几个人。”
轩辕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拳砸在桌上:“凭什么?我们轩辕家年年给青州交税纳贡,每届青云武会都给他们撑场面,他们凭什么动我们?”
“因为悬镜峰。”轩辕战的声音很淡,“我们占了悬镜峰七代人,青州的宗门世家眼红了两百年。灵矿、药材、天材地宝,哪一样不让人心动?以前不动我们,是因为老祖宗在。现在老祖宗闭关十年没露面,外面已经有人开始猜测他是不是出事了。”
狗儿听到这里,低下头,看着自己黝黑的手背。
他想起那个矮个蒙面人看向他时的眼神。那不是山贼的眼神,山贼没有那样阴冷的、训练有素的杀气。那些人就算不是总督府的正规军,也绝对是总督府暗中培养的死士。
青州总督府。
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个小的怎么处理?”轩辕岳问。
“哪个小的?”
“就是狗儿抓住的那个矮个子。那个人的身份似乎和其他几个不一样,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很干净,但有一枚腰牌——”轩辕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青州总督府的样式。”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审。”轩辕战只说了一个字。
“审了,什么都不说。动了大刑也不说。”
“那就杀了。”
狗儿忽然从门槛上跳下来。
他走到父亲和叔父面前,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轩辕战:“爹,我去跟他说几句。”
轩辕岳愣住了。轩辕战低头看着儿子,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地牢建在悬镜峰的山腹中。
狗儿跟着父亲走进幽暗的甬道时,壁上的火把被甬道里的阴风吹得忽明忽暗。这里他从没来过,却能闻到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铁锈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矮个蒙面人被关在地牢最深处的一间囚室里。
他身上的灰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青紫交加,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显然吃了不少苦头。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冷,那么深。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来,看见轩辕战身后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时,瞳孔猛地一缩。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
狗儿在囚室前站定。铁栅栏隔开了两人,一个六岁的孩子和一个开元境巅峰的武者。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火中相遇,一个清澈平静,一个阴沉冰冷。
“你叫什么?”狗儿开口。
矮个蒙面人冷笑一声:“你想问什么?”
“谁派你来的?”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狗儿歪了歪头,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伸出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在指尖亮起,一闪而逝。
矮个蒙面人的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化非常细微,但狗儿捕捉到了——是恐惧。比刀架在脖子上更深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那是“破”字真文的力量。
虽然只有一道笔画。
但已经足够让他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六岁孩子在挨了一刀之后布下的阵法,想起那场将他和同伴炸飞的气浪,想起那双平静得不像人类的眼睛。
“你果然……”矮个蒙面人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文……”
“我什么都没说。”狗儿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也没听见。”
矮个蒙面人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我可以不杀你,”狗儿说,“但你要告诉我一个名字。”
囚室里安静了很久。
壁上的火把发出噼啪的响声。
矮个蒙面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满是伤痕的脸上绽开,说不出的凄凉。
“我说了也是死。”他说,“不说也是死。”
“不一样。”狗儿说,“说了,你的家人能活。不说,他们也要死。”
矮个蒙面人的笑容僵住了。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狗儿平静地说,“是交易。”
“你一个毛孩子……”
“你觉得我做不到?”狗儿反问。
矮个蒙面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普通的六岁孩童。这个孩子能布下三阶阵法,能让天象境的轩辕战带他来地牢审问,能在挨了一刀之后依然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这样的人,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不敢赌。
“王崇。”矮个蒙面人吐出两个字,像是泄掉了全部的力气,“青云商盟管事,青州总督府第一幕僚的亲侄子。边境三里铺有他的一处外宅。”
狗儿点了点头。
“你会活着。”他说。
然后他转身,牵着父亲的手,走出了地牢。
身后,铁栅栏重新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走出山腹,午后的阳光刺得狗儿微微眯起眼。悬镜峰的山道上积雪已经化尽,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岩石。远处祖宅的屋顶上,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轩辕战忽然停步。
狗儿也跟着停了下来。
父子俩站在山道上,隔着两步的距离。山风吹过,将轩辕战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深沉如渊。
“你刚才威胁他的那些话,”轩辕战开口,“是真心的,还是话术?”
狗儿想了想:“一半一半。”
“哪一半是真的?”
“让他家人活命。”狗儿说,“祸不及妻儿。”
“那如果不给名字,你真会杀他家人?”
狗儿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
“那你就是骗他。”
“不算骗。”狗儿说,“他自己不敢赌。”
轩辕战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可他找了很久,只看到了平静。
一种六岁的孩子绝对不该有的平静。
“狗儿。”
“嗯。”
“从明天起,我教你轩辕家的镇族绝学。”
狗儿抬起头。
“《武曲天罡》。”轩辕战一字一顿地说,“四阶功法,非地元境不得修习。你虽只有凝气境,但你的体质和经脉已经不比地元境差多少。”
他顿了顿。
“更何况,你有文道根基。两者若能结合,或许……你能成为轩辕家有史以来,第一个真正将文武两道融会贯通的人。”
狗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父亲,看了很久。
“爹,”他说,“你不恨文道吗?”
轩辕战的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向山下的祖宅走去。背影笔直如松,却在那天边的落日余晖中,显得有几分说不出的萧索。
狗儿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黝黑的小手。
这双手,会画阵。
这双手,会打拳。
这双手,在六岁那年保护了母亲。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然后转身,跟着父亲的足迹,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