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轩辕狗儿三 ...
-
轩辕狗儿三岁那年夏天,悬镜峰上出了一件怪事。
悬镜峰顶有座洗剑池,池水终年寒彻入骨,轩辕家的子弟每年入夏都要去那里淬体修行。按规矩,不满八岁的孩童不得踏入洗剑池百丈之内,因为那寒气压根不是寻常孩子能承受的,稍有不慎便会冻伤经脉。
可那天傍晚,负责守池的老仆清点人数时,发现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通体黝黑的小不点,光着上身,盘腿坐在洗剑池最深处的寒泉眼上,半个身子浸在池水里,正闭着眼睛,呼吸绵长。
老仆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等他手忙脚乱地把人捞上来时,才发现那孩子浑身上下冰凉得像块石头,嘴唇发紫,皮肤上结了一层薄霜。可偏偏那双眼睛还睁着,乌黑透亮,一眨不眨地看着老仆,平静得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小少爷,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老仆的声音都在打颤。
轩辕狗儿歪了歪头,从老仆怀里挣脱出来,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的霜花在夕阳下闪着光。他动了动嘴唇,只说了两个字:“凉快。”
老仆差点当场晕过去。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轩辕家上下。柳氏听到消息时正在厨房里亲自给儿子熬粥,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进了锅里,烫起一串水泡她也顾不上,跌跌撞撞就往洗剑池跑。跑到半路,就看见自己的儿子正被老仆牵着往山下走,一身湿漉漉的,头上还顶着没化完的冰碴子,可那张小脸上偏生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
柳氏扑过去把儿子搂进怀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狗儿,你吓死娘了!你知不知道那池水有多冷?你才三岁啊!”
狗儿被母亲搂得喘不过气来,却仍旧没哭,只是抬起小手,拍了拍母亲的背。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从会走路起,他就不止一次用这种方式安慰母亲。
“娘,不冷。”他说,“真不冷。”
柳氏哪里肯信,当晚就把府医叫来,给狗儿从头到脚查了一遍。府医诊了半晌,神色古怪得很:“少夫人的身体经脉非但没有冻伤,反而……反而比之前更加通畅了。”
柳氏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府医斟酌着措辞,“少爷的身体,像是在借那寒泉淬炼经脉。虽说只有三岁,可这经脉的韧度,已经赶得上寻常五六岁的孩子了。”
柳氏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她忽然想起儿子出生那晚的天象,想起那邋遢老道说的话,想起丈夫为儿子取名“狗儿”时那双通红的眼睛。三年了,她从不敢细想这些事,只是日复一日地把儿子护在怀里,恨不得替他把所有风雨都挡了。
可她隐隐有种预感——这孩子,她怕是护不住的。
那晚轩辕战回到房里,柳氏把白天的事说了。轩辕战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是天象境的武者,不需要府医来告诉他儿子身体的变化。他早在半个月前就发现了——狗儿体内的经脉,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自行淬炼。没有任何功法引导,没有任何外力辅助,就凭一副三岁孩童的身板,硬生生地在自我锤炼。
这种事,轩辕战活了三十七年,闻所未闻。
“战哥,”柳氏轻声问,“狗儿他……到底是什么命数?”
轩辕战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望向悬镜峰的方向。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鬓边的白发。
“明天起,”他终于开口,“让狗儿跟我练拳。”
柳氏猛地抬头:“他只有三岁!”
“三岁能入寒泉而不伤,”轩辕战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再等下去,我怕耽搁了他。”
柳氏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狗儿就被父亲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他没有哭闹,甚至连困倦的表情都没有。那双清澈的眼睛睁开的一瞬就恢复了清明,仿佛他从没有被睡眠困扰过。他安静地穿上粗布小褂,安静地跟着父亲走出院子,安静地来到后山的练功场。
晨雾还没散尽,山间的空气冷冽如刀。
轩辕战站在练功场中央,负手而立。他身量极高,站在雾气中像一座铁塔,周身的气势不加收敛,压得周围的草木都微微伏低。
可狗儿只是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平静地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几息。
轩辕战忽然出手,一掌朝狗儿肩头拍去。
这一掌他只用了不到半成力,可哪怕是半成,也足够把一个寻常三岁孩童拍飞出去。柳氏若是在场,怕是当场就要尖叫出声。
但狗儿没有飞出去。
在父亲的手掌即将触及肩膀的一瞬,他脚下动了。
那动作说不上多快,也说不上多精妙,只是一个三岁孩子能做到的最大幅度的侧身。可就是这微微一侧,让轩辕战的掌锋擦着他的肩膀滑了过去。
落空了。
轩辕战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微微变幻。
刚才那一躲,没有任何武学章法,纯粹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他心惊——这种本能,要么是天生,要么是后天经历了无数次搏杀才能刻进骨子里。
而狗儿只有三岁。
“爹,”狗儿开口了,稚嫩的嗓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亮,“你在试我?”
轩辕战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收回手。
“你想练拳?”他问。
“想。”狗儿说。
“为什么要练?”
狗儿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他说,“想和梦里那个叔叔打一架。”
轩辕战的瞳孔骤然收缩。
梦里那个叔叔?什么人能入梦授艺?又是什么人,能让一个三岁孩子在还没学会走路时就对他产生“想和他打一架”的念头?
“那个叔叔,”轩辕战压低了声音,“教你什么了?”
狗儿眨了眨眼:“他教我怎么看。”
“看?”
“嗯。”狗儿认真地说,“看东西。”
轩辕战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个儿子说话向来如此,问多了反而什么都不会说。他只是重新站好,拉开了拳架。
“看好了,”他说,“我只打一遍。”
那是一套轩辕家的入门拳法,名叫《破阵拳》。拳法本身不算多高深,但它是轩辕家所有武学的基础,讲究的是一个“破”字——破敌、破阵、破势。拳路刚猛霸道,每一拳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轩辕战打得极慢,一拳一式都清清楚楚。可即便放慢了十倍,那拳风仍旧刮得周围飞沙走石,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狗儿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映着父亲的身影,瞳孔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转。
一套拳打完,轩辕战收势吐息,回头看向儿子:“记住了?”
狗儿点点头。
“打一遍。”
三岁的孩子,胳膊还没成人的拇指粗,腿短得迈不开步,连站稳都不容易。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这是个笑话。
可狗儿没有笑。
他缓缓抬起双臂,左脚向前迈出半步。
然后,他动了。
动作很慢,很涩,很笨拙。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可他的姿势,他的角度,他的节奏——
一丝不差。
轩辕战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看了整整一遍。从起手到收势,十几式拳招,这孩子只看一遍就完完整整地打了出来。虽然力量全无,虽然软绵绵的像是风中柳絮,但那招式本身,那骨架,那神韵——
像极了他刚才亲自演练的样子。
“你……”轩辕战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以前学过?”
“没有。”狗儿收势,小脸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急促了些。一套拳打完,显然耗费了他不少体力。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就是看会了。”
看会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砸在轩辕战心头,却重逾千斤。
他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天才。他自己就是。三十七岁踏入天象境,放在整个天元大陆也算得上惊才绝艳。可他是练出来的,是一拳一掌打出来的,是无数个日夜熬出来的。
而他的儿子,三岁,只看了一遍。
“爹?”狗儿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再教我一招。”
轩辕战低头看着儿子。那黝黑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额上还挂着汗珠,晨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他没有再教。
他蹲下身,双手按在狗儿的肩膀上,盯着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
“今天的事,”他沉声说,“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狗儿眨眨眼:“娘也不能说?”
“……你娘可以。”
“哦。”
狗儿点点头,然后忽然问:“爹,那个名字,是谁给我起的?”
轩辕战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儿子主动提起这个名字的事。他一直以为这孩子不懂“狗儿”意味着什么,以为他年纪小,还不明白什么叫羞辱。
可他错了。
这孩子什么都懂。
只是不说。
“是我。”轩辕战说,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听不出的愧疚。
狗儿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了三个字:“挺好的。”
“什么?”
“狗儿,”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名字,“好养活。”
轩辕战猛地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邋遢老道临走时说的那句话——“用这贱名骗过天道,他才养得活。”
三年了,这孩子从没生过一场病。
或许那老道没有骗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狗儿说出“好养活”三个字时,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属于三岁孩童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那是屈辱。
被精心掩埋了三年的屈辱。
那天晚上,狗儿躺回自己的小床上,闭上眼睛,等待那个熟悉的梦境降临。
来了。
依旧是那座破败的草庐,依旧是那张轮椅,依旧是轮椅上那个身形枯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膝上盖着一条薄毯,面容清瘦,却有一双明亮得近乎灼人的眼睛。
文圣。
“今天你爹教你拳了。”文圣的声音很平和,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亲眼所见的事实。
狗儿在梦中的形象比现实里大了几岁,约莫七八岁的样子,这或许是他在梦境中的自我投射。他走到轮椅前,盘腿坐下。
“嗯。”
“看了一遍就学会了?”
“嗯。”
文圣微微一笑:“你觉得如何?”
狗儿想了想,认真地说:“好破。”
“哦?”
“拳法太直。”狗儿说,“遇到有脑子的,破不了。”
文圣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放在外面怕是连圣人都要抢着收徒。
可他偏偏不能说出去。
“那你想学什么?”文圣问。
狗儿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炙热的东西。
“学……能打赢你。”
文圣怔了一瞬,然后仰头大笑。
那笑声在草庐中回荡,震得茅草簌簌作响。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精光大盛,“你想打赢我,那就要先学会我的本事。”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拳脚只是小道,你爹那一身天象境的修为,在真正的文道面前,不堪一击。”
狗儿的瞳孔微微放大。
“文道,”文圣缓缓道,“才是这天地间最锋利的刀。”
他伸出手,一根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草庐中忽然亮起万道光芒,无数细密的纹路从文圣指尖流淌而出,交织成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阵图。那阵图旋转着、变化着,每一次转动都散发出让灵魂颤栗的气息。
狗儿看得入了神。
“从今晚起,”文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教你文阵。”
“在此之前,你要先学会一个字。”
指尖再动。
虚空中,一个巨大的字符缓缓浮现。那字通体金光,笔画之间龙蛇游走,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有生命一般跳动着。
狗儿盯着那个字,只觉得眼睛发胀,脑子发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挤进他的意识深处。
可他咬牙扛住了。
“这是什么字?”他问。
文圣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与骄傲:“天元大陆失传三千年的上古真文之一——”
“破。”
“专破武者内息,专破天象护体。”
“是你老祖宗轩辕家初代家主曾经跪在我门前三天三夜,想让我教而我没教的东西。”
狗儿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个金光闪闪的“破”字就像一道闪电般撞入他的眉心,轰然炸开。
狗儿从床上坐了起来。
天还没亮。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额头正中,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隐去。
良久,他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心里清楚,从今晚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翻了个身,望向窗外。悬镜峰的方向,晨星寥落,天边一线鱼肚白正在缓缓升起。
一个三岁的孩子,安安静静地看着这天地间的第一缕光,眼底深处倒映着的东西,已不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
“狗儿,”他低声念叨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嘴角微微勾起,“真难听。”
“以后得改一个。”
声音落下,他翻身下床,赤脚走向门外。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要去练拳,还要装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孩子,还要在父亲的审视和母亲的眼泪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但没关系。
他才三岁。
他有的是时间。
院子里,晨雾未散。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已经站在了昨天跟父亲学拳的地方,缓缓摆开了架势。
第一缕阳光穿过山间的雾气,落在他黝黑的肩膀上,蒸起一层淡淡的白色水汽。
他一拳挥出。
软绵绵的,却莫名让人想到一个词——
破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