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分答卷》谢顶

1、潋滟 “水光潋滟

　　A市的夏天总是很难熬。

　　陈兆玮把着的杆儿动了动，湖面隐隐泛起涟漪。

　　微风拂面而来，浸透了燥热的空气，倒吹得人满头大汗。然而陈兆玮很有耐性地坐在这一小块林荫下，紧紧盯着湖面。

　　他已四十有余，鬓边却无一丝白发，只有笑时额头眼角的细纹悄悄冒出头来，表示此人已不再年轻。此刻穿件条纹衬衫往湖边一坐，戴个大墨镜，露出抿紧的唇线。

　　要上钩了。

　　陈兆玮心里一喜，远处却响起了提提踏踏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个半死不活的声音。

　　“爸，吃饭了。”

　　陈兆玮一惊，还没来得及懊悔，那鱼早已溜没影儿了。

　　他在这儿守了一下午，好不容易将要有点收获，愣是被这人吓跑了。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肚子气没处撒，捏着酸麻的腿肚站起身来，瞪着他儿子。

　　这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件纯白半袖衫，腰间围着他爹松松垮垮的米色短裤，脚上蹬着四十多码的拖鞋，显得长胳膊长腿。此刻半边身子踏进阴影，露在阳光下的皮肤是白的，只是一顶草帽遮住他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面容。

　　“你赔我！”陈兆玮瞪他。

　　这年轻人莫名其妙：“我这不正在陪你吗？”

　　陈兆玮气极，把鱼竿一丢，墨镜也摘了，指着他儿子：“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我聋了吗！”

　　年轻人：……

　　难不成还把他老人家凶着了？

　　自觉不太理解当代中老年人脆弱玻璃心的少年把身子一转，边往回走边冲陈兆玮摆摆手：“爱吃不吃。”

　　“你跟谁说话呢！陈潋！给我回来！”

　　吃完饭已经是下午六点了，这个点儿太阳尚未下山，广大A市群众也没有顶着太阳出门消食的习惯，公园里只有零零碎碎几个人。

　　陈潋拴好围裙，开了水龙头试水温。

　　他爹坐在店门前的凉伞下剔牙，一边悠哉悠哉地摇蒲扇。

　　这家店是陈兆玮和妻子赵雯都还很年轻的时候买下的，就开在公园入口往里一点的一棵槐树下，不大一间，生意却一直很不错。起先卖些炸土豆之类的小吃，后来两口子的其他生意做大了，这间店就改成了卖零食和一些生活用品，虽说不再是陈兆玮亲手打理，也一直没卖。

　　！

　　陈潋骤然缩回手，一面甩了甩手，一面用没被烫到的右手把锅放到水龙头下接水。

　　油渍浮在水上，陈潋捞过洗洁精，按了一泵，油渍又避恐不及地以那个点为中心散开来。

　　“你在学校还好吧？”陈兆玮随口问他。

　　“还可以。”

　　“我们以前那邻居，就老胡，他儿子是不是和你一个班来着？”陈兆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他儿子叫什么来着……胡……”

　　“胡尚文。”

　　陈潋把宫爆鸡丁吃完后剩下的一盘子胡辣椒倒进垃圾桶。

　　“哦哦哦，对！”陈兆玮一拍脑袋，“就是胡尚文。他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

　　陈兆玮嘿嘿一笑：“我听老胡说他交了个女朋友哦？这小子，小时候没看出来这么行。他爸说差点儿没给他腿打折了。”

　　陈潋背对着他，提了提嘴角，预料到陈兆玮同志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他爹倚着那把藤木椅，手里摇着蒲扇，装作不经心地开口：“那你呢？”

　　陈潋拧着帕子，眼皮子都不带掀的：“您老人家嘴巴闲了冰箱里有冰白萝卜，多吃点儿省得成天瞎打听人八卦。”

　　陈兆玮笑道：“我就问问，没有就没有嘛。就算有了也没关系，这个年纪的小伙子，谁还没个喜欢的女同学呢？”

　　陈潋不是很想搭理他爹。

　　所幸他爹这碎嘴子并不需要别人搭腔，自己就是个单口相声演员。

　　“你哪天要是有了喜欢的女同学，也带来给我看看嘛，长得俊些，性格好些，学习好些，爸爸是不会那么迂腐的。我跟你妈也是高……”

　　他忽然停下了。

　　陈潋也没催他，自顾自地洗碗。

　　风掠过他发梢，卷向窗外，槐叶婆娑，蝉鸣不息。

　　过了好一会儿，陈兆玮忽然叫他的名字，悠悠长长。

　　“阿潋啊。”

　　陈潋低着头，洗碗的动作没停，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作响。

　　“你今年十七了。”

　　陈兆玮顿了顿，又接着道：“四舍五入就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陈潋把筷子的头码在一块儿放进筷罐里，觉得有点好笑：哪有这样四舍五入的？

　　“我跟你妈的事，我本来没打算瞒着你，只是你妈一直觉得你高中了，担心你接受不了，学习再受什么影响。”

　　陈潋“嗯”了一声，依然没回头看他爹。他把碗齐齐整整摞在一起，打开碗柜门——以前他还需要踮着脚才能把碗放进去。

　　碗和碗轻轻地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现在你知道了，爸也不会骗你。”陈兆玮又停了停，像在斟酌着用词。

　　“你从小就懂事……我跟你妈一直忙着生意上的事，没太多时间陪你，你也照样成为了一个……”那声音再次停下，然后又道：“一个优秀、自立，让我和你妈都为之骄傲的人。”

　　陈潋的心微微一动，觉得他爸说起这话来真是不害羞。他透过眼前的窗，看见漫天流动的夕阳。

　　“爸爸现在也算有一点小钱了，你爷爷奶奶，还有你外公，都赡养得挺好，对你妈，虽然走到了今天，爸爸也觉得只是情感破裂，并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只有你，爸爸和妈妈都一直觉得很亏欠。”

　　陈兆玮看见他儿子清瘦的背影和腰间那个有点滑稽的蝴蝶结，叹息似的笑了笑。

　　“这次爸爸回A市来，一方面是取一些证件，一方面，也是像借着这个暑假，咱爷俩都有时间，好好唠一唠。”

　　陈潋挤了泵洗手液，甩着手上的水珠解开围裙，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双手撑着洗碗台，看着窗外，并不回头。

　　陈兆玮继续道：“我到现在还记得你从产房被抱出来的那天，皱皱巴巴的，完全看不出来还是个人，我跟你妈都以为是只耗子，你妈差点儿被你丑哭了。”

　　陈潋：……

　　想到他儿子的脸色，陈兆玮笑了：“你是早产，身体一直不大好，我跟你妈那时候可没现在这个条件，我天天为了凑你妈的月子汤钱跑各种厂，一天好几份工。”

　　“那时候你妈躺在病床上，我晚上下夜班回来，在书店买了本字典，跟她一块儿给你想名儿。我跟你妈都没什么浪漫细胞，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我当时还说，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多有文化啊！你该庆幸你妈拦着我，不然你现在该叫陈明月了。”

　　陈潋板着脸，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像压着一个微笑。

　　“后来你妈想到咱这店前面的这片湖，又想起那谁有句诗嘛，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这句比我那句要文艺很多，所以我跟你妈一致决定——你就叫陈潋了。”

　　陈兆玮悠闲地摇着扇。

　　“崽啊，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你爸老了想回忆昔日峥嵘了，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陈潋若有所感，抿着嘴转过身来，恰好对上他爸眯着的小眼睛。

　　陈兆玮看着他，像他小时候为摔碎了他爹心爱的宝贝花瓶不知所措时，他爹却只顾捏着他冒血的指尖满头大汗时的神情。

　　陈兆玮望着他的眼睛，开口：

　　“爸爸和妈妈都想告诉你，即使爸爸和妈妈很遗憾地不能走到最后，你也依然是我们最重要的珍宝。”

　　他略一停。

　　“亲爱的儿子，这永远不会改变。我们永远爱你，胜过爱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