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林若兰

7、第 7 章 花开两朵，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徐逸带着徐玖在风家的院子里暂时安顿下来，而在这一个过程中老管家有意无意的疏忽了对其他孩子的警告以至于他们在收拾自己的小屋时遇到了多大的麻烦，就说在风家的内院也不是那么的平静，惦记着向风清汇报情况交代完学校的事情便匆匆回府的老管家还没踏进大门便因为头顶上一声清脆的喊声住了脚，“大小姐？”
　　“风叔！”
　　眼看着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树外的风芸大有从树上跳下来的架势，老管家也顾不得素日里的形象扯着嗓子便喊起本该守着芸娘的两个保镖，太过用力而破了音的叫声还没传进大门内便被人从身后推开，“让让让让把大小姐的梯子扶过去，对对对就搭树上，再往树杈那靠一点，当心别戳到大小姐了，好了就搭在这。”
　　在风府任职了一辈子的老管家被这荒唐至极的场面气的胡子直撬，想当年即使是现在的风老爷小时候也没有这么顽皮过，是在是家门不，不，都是这两个保镖的错，没有照顾好大小姐。
　　“快扶好了梯子，大小姐下来了，回头看什么看，看上面，大小姐要是摔着了拿你们是问——”
　　真没想到素日稳重的老管家还有这样的一面，扶着梯子的保镖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一抬头正瞧见洁白的丝袜包裹上的小腿，公主裙摆随着小主子的动作若隐若现，呆若木鸡的保镖们僵硬着头，分别从对方的眼神中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管家没看见吧？”“应该没吧，这要是看见了还不得叫破了嗓子。”“那就好，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也没看见，再也不能让小主子爬树了。”“不能再同意！”
　　辛辛苦苦从树上爬到一半就被老管家抱在怀中的风芸跳下来跺了跺脚，又伸展了一下胳膊，扶着梯子的两个人依旧维持着诡异的神交，直到一只洁白的手掌在他们之间挥了挥，“你们眼睛不舒服吗？为什么一直在挤来挤去？”
　　终于接下了芸娘的老管家夸张的拍了拍胸脯，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然而在场的人并没有配合他的表演，只好自己停了下来，在保镖们面前匆匆扫了一圈，正要开口训斥袖子却被人拉住，“风叔，你看他们挤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好好玩，风叔来我们一起玩。”
　　挂着一脸尴尬笑意的老管家下定了决心，回头他就把这两个带坏大小姐的保镖给换了。
　　好在小孩子的兴致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就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在门口守着风叔回来的芸娘从管家口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那个漂亮的宠物小哥哥已经被风叔很好的安排起来了，心满意足的风家小公主拍了拍手，迈开小腿就朝着后花园跑去，眼看着小小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线中，该跟着的人还扛着梯子晃悠悠的在身后，老管家的胡子又有一上一下的趋势，“还不快跟着，扛着这玩意儿作甚！！”
　　远远的书房内，风清透过监视屏看着这边的动静，注视着他的女儿的背影渐渐消失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叩门的声音传来，“老爷？”
　　“进来吧。”

　　第八章【2018.2.16】【2014】
　　监视屏依稀可以看见下面的风景，老管家显然也是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灰白的胡子梗了梗，很快就整理了思路将风家大院里的情况向风清汇报了来。
　　“这么说，这一批里面可堪一用的没有几个？”
　　老管家恭恭敬敬的弯着腰，并不多言，风清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径直摩挲着拇指上的戒指，“既然这样，寻个时间送去地下室吧。”
　　老管家的腰在无意识间弯的更低了些，他自然是明白送往地下室是什么意思，然而跟在风清身边这么久，他已经学会了适当的应对，譬如此刻丝毫没有多言的一声“是。”
　　风清斜斜的躺回了椅背上，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情绪，老管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风家的小公主芸娘穿着洁白的公主裙，正无忧无虑的荡着秋千，那是她最喜欢的活动，老管家的脸上浮现了慈爱的笑意，“芸儿的那两个宠物你怎么安排的？”
　　老管家略加斟酌，还是将徐家兄弟的情况如实说来，风清点了点头，“既然芸儿喜欢，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能堂堂正正的走出那个院子，让他们代替了那两个保镖也未尝不可。”
　　“是。”依旧是恭敬的回应。老管家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那里几个，老爷是留还是？”
　　“把资料都收起来，等过了这个风头再放他们出来。”
　　“是。”
　　老管家还想说些什么，风清已经摆了摆手，示意今天的谈话就在这里告一段落，老管家弓着腰，掩上了门退了出去。
　　风家内书房的谈话并没有被第三个人知晓，此刻的徐逸正生活在一片水深火热之中，老管家固然是好意为他们挑选了最好的房间，然而并没有得到多余解释的孤儿们仅仅是按捺了片刻内心的疑惑，当他们彼此交流发现，这一对兄弟并没有足够强硬的后台却占了他们最好的资源时，当他们熬了老资格的“头头”振臂一呼时，整个院子似乎都蠢蠢欲动了。
　　无论是孩子气的恶作剧还是有意无意的言语上的挤压，亦或者是夜半上门的找茬晾着的衣服多出来的那些痕迹对徐逸来说都不是什么太难以忍受的事，早在福利院内应对这些事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得心应手，让他日益担心甚至隐隐有几分烦躁的根源在于他的幼弟，徐玖。
　　从医院送回来刚在风家大院安家时还没觉得什么，眼下已经一个月过去，马上九月来临就是入学的时间，可是自己的弟弟拒绝了和自己以外的人的所有交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时常流露出来的恐惧更是让他担心不已，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却沾染不得丝毫荤腥，每每在尝了一口饭食后便吐了个精光，一张精致的小脸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越发消瘦，少年尚未发育完全的胸膛上肋骨的痕迹看着更显触目惊心，徐逸迅速的陪着他的弟弟消瘦了下去，终于在一次深夜时分，当他的幼弟被门外的窸窣声惊醒坐在床头瑟瑟发抖时，红了半个月眼眶的徐逸推开门，毫不犹豫的揪出又一次前来恶作剧的孩子，狠狠的一拳便挥了上去。
　　彼此小心翼翼心知肚明的试探，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正式撕破了脸。

　　第九章【2018.2.16】【2014】
　　在风家大院短短的半年时间无论是徐逸还是徐玖都不会忘记，夜半时分的斗殴已徐逸孤身难敌最终被打趴在地为结果，然而他不要命的打法也是让前来挑衅的孩子们元气大伤，留下狠话后便彼此搀扶着离开。
　　大门刚被甩上，方才恶狠狠瞪着门外的徐逸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气力般以一种奇异的姿势瘫倒在地，月光如冰如霜，毫不留恋从这个少年的身上离开，洒向了床头，细细碎碎的呜咽声持续不绝，尚是孩童的泪水已经沾湿了大半个枕头，徐逸维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闭了闭眼，远超出孩子所能理解的疲惫涌上了他的心头，别哭了九儿，别哭了，他在心里无声的恳求着，这样的哭声远比方才的拳打脚踢更像一场合格的酷刑，九儿，大哥会护着你，别再哭了...
　　冰冷的毛巾覆上了青肿的伤口更是疼的徐逸一龇牙，然而当极微弱的“大哥”传入耳边的时候徐逸还是猛地睁开眼，小九的身子仍然在微微颤抖，但是伸出来帮他擦拭伤口的手看起来稳极了，他的眉眼间有着说不出的心疼愧疚与尚未消失干净的畏惧，徐逸龇牙咧嘴的让他轻点，小九盯着他看了半晌，瘪了瘪嘴，一幅想要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分明小九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毫无温柔一些的倾向，徐逸却觉得自己伤口突然间都消失了，偌大的心中只剩下对他的九儿满满的怜惜。
　　然而无论自家兄弟间如何“柔情蜜意”，这满身的伤痕总是存在的，给一群半大孩子装好了药后风家大院昨夜发生过的事情已经一丝不漏的传进老管家的耳中，然而直到伤势最重的徐逸都好全了风府也没有传来半点消息，无论是想要试探的还是想要趁机表现的的心思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音讯，然而就在有些人摸不清头脑的时候先前带头去试探的几个孩子被带离大院，直到数月后方才回来，一时之间整个风家大院的风向都变了。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小九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注意到这些变化和风言风语的徐逸更是完全不在乎，马上便是九月，只要不来影响他与九儿的生活，徐逸完全不会理会这些，在他的心中，无论是照看九儿的心理还是入学让自己变得强大些都比这个院子里的人重要的多。
　　也许是因为经历坎坷格外早熟的原因，也许是在学业上的天分，徐逸与徐玖如同久逢甘露般大量吸收着来自学院仅有的养分，一时之间，这一对风家大院出来的孤儿打破了学院以往对于这些孤儿的看法，尚未张开便也足够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精致的容颜，一日千里的教学进度，不同于别的孩童玩耍时整日泡在图书馆里学习的行为，很快便后来居上隐隐有了超越这些学霸的趋势，有话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一次徐逸随着学校的体育老师练习的时候，一群身影渐渐的逼近了图书馆外的自习室。
　　在一片推挤中听清了来意的徐玖看了眼假装自习却只着耳朵听这边动静的同学，合上书卷跟着他们离开，徐玖在黑暗中悠悠的叹了口气，彼时的自己每日随着大哥学了些强身的功夫，单挑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绰绰有余，然而单挑并不代表着能从他们的手里全身而退，那些日日夜夜沉浸在白房子里的恐惧，消瘦到堪称孱弱的身体，不能言语无法向他人求救的性格，只能注定了当徐逸带着师长匆匆赶来的时候，躺在地上的徐玖已经蜷缩成一团，冷汗沿着他的额头不断滴下，“九儿——！”

　　第十章【2018.2.16】【2014】
　　徐逸状若疯狂的模样很是吓着了围观的群众，然而那些对徐玖拳脚相加的人早已在教训完他们的“眼中钉”后溜之大吉，即使去寻找，此刻怕也找不出来什么，跟在徐逸后面的体育老师眼看着徐逸有冲进教室一间间查询的趋势，连忙阻止了他，接过他怀中的徐玖就向医务室跑去，终于反应过来的徐逸慢了一步，跟着跑向医务室，借了电话便拨打了120。事后看来他的这一举动无疑是正确的，小九的身体在短短的两年内屡屡受伤，已经远远超过校医务室的处理范围之内。
　　回到风家大院的房间内，医嘱声声仍在耳边，徐逸闭了闭眼，以他目前所能接触到的人来说，能够供给徐玖这样疗养条件的只有一个地方，而这个地方的主人，曾经很明确的拒绝了他们，但是无论如何，他都需要去试一试，去博一把，为了他的九儿。
　　徐玖望向了窗外，从醒来时便一直坐在这片黑暗中，长岛正是黎明前的光景，就如同他印象中的那段时间，风家大院里所有的供给都是有限度的，徐逸想要照顾好虚弱的小九靠着那些供给远远不够，因为吃不下荤腥，他便将兄弟两人分例内的菜每日领了来自己亲自下厨，只比灶台高了一个头的徐逸甚至包揽了厨房内的所有杂物，只为了让自己能够多吃一口饭，能够喝下一口药，然而身体好调理，心病却难除，整日里忙着在外奔波想要多赚哪怕一块钱，也能给幼弟换一点药后的白糖，然而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够做多少的活计，被欺骗，被殴打，每一次回大院拖着一身旧伤对抗孩子们的挑衅，现实生活便是最好的老师，徐逸与徐玖在这样的生存状态下迅速的成长了起来，依旧是空荡荡的房间永远飘着苦涩的药水伤口结合的气味，小九的眼泪就像他的话一样一天比一天的少，他已经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劝他的大哥不要去做那些，他终于明白，相依为命真正的含义。
　　那是一个深夜，他不知为何醒来，却看见大哥站在窗前，月光流泻满窗，洒在床头，大哥的身形在月色下剧烈的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为轻烟，消失在他面前。小九不知为何突然害怕起来，他径直起身，走到人身后，大哥的影子完全将他盖住，除了面前的背影，他什么也看不见。
　　“大哥。”他轻声唤。
　　他的大哥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了一般，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他，小九甚至能看清他眼角乌青的痕迹和他眼中密布的红血丝，愧疚像是双无形的手，紧紧的揪住他的心，这半年多来，他日日夜夜被困于自己的梦魇中，从未醒来，却没有看见一直守护他的大哥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憔悴骇人。小九低下了头，他的大哥为他放弃了多少次被人收养的机会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为他能在风家大院安心住下又付出了多少他怎么会不明白，如果不是他醒来看见这一幕，他是不是还被困在那个废弃的医院，那群人贩子手中，逃不出来？
　　“大哥。”他又喊了一声，终于说不出话来。

　　【第十一章】【2018.2.16】【2014】
　　徐逸终于从梦游似的状态中醒来，他迅速拉过床单将幼弟包裹的严严实实，不小心碰到的脚掌一片冰凉，他没有多加考虑拉开椅子坐下，让弟弟的脚掌搁在他的腿肚子里，过于契合而温暖的感觉让两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做完了这一切他才有空哑着嗓子回应他的幼弟，“九儿？”
　　并没有回应。
　　堪称瘦弱的两只手臂悄悄攀上他的勃颈，冰凉的脸庞贴了上来，满是湿漉漉的味道。徐逸在那一瞬间觉得这些时日以来所建立的重重盔甲都被打碎了。他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小九在他的怀中哽咽他却做不了什么，他甚至不知道他是为何而落泪，他是他的兄长，这个世上仅存的亲人，可是他却一次又一次没有守护好他。
　　幸好小九的情绪很快平静下来，或者说他已经学会了克制。从他断断续续还略带哭腔的讲述中，徐逸弄清楚了让他弟弟伤心的那个罪魁祸首原来就是他自己，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真想笑上几声。
　　他擦去小九脸庞的泪珠，月色下熟悉的面容有种惊人的美丽，徐逸呼吸为此一滞，怀中瘦小的，微微颤抖的身躯在那一刻竟有几分烫手，一个模糊的念头涌上他的脑海，就像无意中开启的潘多拉的魔盒。
　　“九儿，是大哥没有照顾好你，不过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了，再等上两个月，等风家那个小公主的生日过后，这里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回过神来的徐逸轻声安抚着怀中的少年，却发现原来不知何时，他的小九已经沉沉睡去。
　　徐玖这一觉睡的出奇的好，仿佛近两百个日日夜夜的噩梦补成了一夜好眠，那个废弃的白色医院制成的心牢终于被他挣脱开。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快接近晚饭时分，徐逸毫无意外的守在他的床头并给了他一个温暖的笑容，与他往日里笑不及眼底的勾起唇角不同，小九刚刚清醒的大脑仿佛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那水流经过的两岸，百花盛开。
　　徐玖紧了紧两人相握的手，同样回给他的兄长一个浅浅的笑容，像是冰雪初融，燕子的尾巴点过池塘，泛起涟漪。
　　并没有人提起昨天发生的事，但是他们同样清楚，在这个世界上，这对血脉相融的兄弟永远会是彼此的依靠。
　　徐逸变得越发忙碌起来，辛苦百日伏小做低打听来的消息，风家的小公主芸娘生日的前一个月是最近唯一的风家对外招人的日子。
　　这也是徐逸一直等待着的最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