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君心，昭日月》倚清秋

61、孩子

　　“伊屠智牙斯，睁开眼睛，看看，我是你阿爸……”

　　低沉醇厚的声音，把我从昏睡中唤醒，撑开千斤重的眼皮，看着不远处一个高大魁伟的男子，张开双手，小心翼翼的托着掌心小小的婴儿。这是世上我最爱的两个人。意识到脑中闪过的想法，我愣住了，原来无论伤害有多深，我对稽侯珊终放不下。

　　“昭君，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医官！赶快进来！”稽侯珊发现我醒来，把孩子交给一旁的乳娘，唤进了一直侯在帐门外的医官。

　　一天一夜的生产，耗尽了我全部体力，听医官说大人孩子一切正常，我心头一松，困意又至。朦胧间听稽侯珊伏在我耳边轻声说：“昭君，谢谢你，给了我世上最好的孩子，最美丽的月光。”

　　伊屠智牙斯满月的时候，脱去了红皮老鼠的样貌，两个乳娘充裕的奶水，把他养的白白胖胖，粉雕玉琢，人见人爱。稽侯珊更是当他为人间至宝，捧在手心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

　　我抱着小小的人儿，心里被作为母亲的自豪和满足装的满满的。怀孕时的期盼是一回事，当真正拥抱着自己的骨肉时，那种从心底迸发出的喜悦，又是另一回事。孩子是妈妈的命，抵得过如来眉间价值三千世界的宝珠，抵得过世上一切名利与爱物。

　　吻着儿子牛乳般白嫩的脸颊，看着他清澈湛蓝的眼睛，我终于有了再次开口说话的愿望。孩子，妈妈要教你说世上最好听的汉语，教你吟诵最风雅的诗篇，教你唱最动听的歌谣。

　　“伊屠……智牙斯……，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妈妈全部的……希望……”很久没开口，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不流畅，也把大帐里说有的人，说哭了！

　　大单于幼子的满月礼，超级豪华和热闹，时逢五月祖庙祭祀，不但匈奴各地王公云集，就连远在万里之外的汉成帝也派来了祝贺的使节，带着丰厚的贺礼。王庭流水开宴，宾朋高坐，个个笑逐颜开，愉悦的气氛在祭祀当晚的篝火晚宴上达到了高峰。

　　我坐在稽侯珊身边，看着他笨手笨脚抱着伊屠智牙斯，一小勺一小勺的喂他吃乳酪，看儿子吃饱了，还像模像样的抱起来拍拍背，耐心等孩子打饱嗝后，才递给我。堂堂大单于，当着全匈奴所有高官亲贵的面哄孩子，足见他有多宠爱这小儿。

　　“愿呼韩耶大单于和宁胡阏氏恩爱百年，永远和美！愿小王子永远健康，快快长大，挎长弓，骑高马！”大家一起举杯，高呼着祝福的话语，更有好些年老的王公，激动的热泪盈眶。

　　我和稽侯珊饮尽杯中烈酒，欣喜的接受众人祝愿，接下来便是没完没了的干杯。稽侯珊心情好酒量更好，来者不拒，千杯不醉，把我的那份也统统代理。伊屠智牙斯好像被酒味熏醉了，一直揉眼睛打哈欠，我正想把他交给一旁的乳娘，左贤王雕陶莫皋却先一步接过来孩子。

　　“他长得真漂亮，像阏氏您。”雕陶莫皋看着弟弟的眼神，有些不合时宜的满眼眷恋，手上却熟练的抱着伊屠智牙斯，在胸前轻晃着，哄他入睡。

　　我瞪大眼，傻看着眼前的“兄弟情深”，真有些不敢想象。如果说稽侯珊会抱孩子、哄孩子，我不惊讶，毕竟他有过两个儿子，义子也能凑个班。雕陶莫皋的身手竟比稽侯珊不知好多少，简直让我不敢相信。

　　孩子在哥哥怀里睡熟，还不要脸的在人家前大襟上留下大滩口水，雕陶莫皋宠溺的笑着，轻柔的把孩子交给乳娘。目送他们走出老远，才回身端起酒杯。

　　“阏氏，谢谢您为草原又添一只雏鹰，为阿爸带来巨大的喜悦，为草原带来长久的和平与欢乐！”他说着一饮而尽，马上又为倒满。

　　“说真的，我真羡慕伊屠智牙斯，真的。我和且莫车都是长到两岁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父王。那时候，草原战事不断，父王更是披肝沥胆，叱诧沙场。我们兄弟能被父王抱起来，亲一亲都是奢求，更别提亲自喂我们食物了。您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会抱小孩儿吧？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这样抱着且莫车，他当时和伊屠智牙斯一般大，像一只肉乎乎的西域猫儿……”

　　听他说到这儿，我的眼圈儿忍不住发红，就算贵为匈奴王储，就算富有整个左地和漠南，眼前这个俊朗的青年，却始终怀念那父爱贫瘠的幼年。想当年稽侯珊是千军万马的统帅，草原英雄，却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我像猫儿，你就像一只粗鲁的大牦牛，还把我摔得鼻青脸肿！外公和舅舅可以作证，如果不是阿妈当时机警，我这张俊脸早就被你毁了！”皮皮的揶揄声响起，且莫车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

　　其实我老早就见他想过来，但一直被身边的贵族围着敬酒，现在才脱身。一朝就藩，封地之主，便再不是无事一身轻的少年，很多事情不能像从前一样随心所欲。我为他眉间的郁闷心疼，也为他的成长高兴。

　　稽侯珊笑着看向坐在我身边的两个儿子，眼中满是自豪，伸手拍拍儿子们的肩膀，说：“以后你们兄弟要互相爱护，尤其对最小的伊屠智牙斯。你们一定记住，兄弟同心，其力断金！只要我挛鞮氏于内和睦，于大汉亲厚，这草原和王庭就永远不会再起乱，人们就不会在骨肉分离！”

　　我在心里暗暗点头，如果当初不是匈奴内乱，强大的力量一朝瓦解，汉朝也不会窃得时机，踏破燕山，封狼居胥！

　　“父王您放心！只要儿臣一口气在，一定友爱兄弟，疼爱伊屠智牙斯，与大汉永远交好和睦！护我挛鞮，护我匈奴和平昌盛！”雕陶莫皋左手抚胸单膝跪地，口出誓言。

　　“我也是!且莫车誓同雕陶莫皋哥哥一样。”

　　“好，我的孩子们!你们都是我的好儿子，匈奴的大英雄！”稽侯珊非常高兴，亲自上前把孩子们扶起来。

　　接着，他站起身，举手示意大家静一静。瞬间整个会场安静下来，大家竖着耳朵，听大单于宣布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封伊屠智牙斯为日逐王，并赐予世袭封地！

　　这句话掷地有声，一下子激起千层波浪。日逐王掌管匈奴外交，曾经西域各国都在日逐王的管辖之内，即使现在西域投靠了汉朝，但日逐王的封地之广大富饶，仍是是数一数二的！稽侯珊将这样大的权力和财富赐给一个刚满月的奶娃儿，难怪大家议论纷纷。这可能是匈奴历史上最年轻的日逐王了吧。

　　“稽侯珊，伊屠智牙斯还小，这……恐怕不太妥当吧？”虽说父母的心总是偏的，但也不能偏成这样儿啊？左贤王和逐鹿王，都是长成大小伙子，又立过军功才给予封地，他难道不怕儿子们有想法？

　　“阏氏，您不要有顾虑，这结果是父王和我们共同商议的，我们一致认为伊屠智牙斯需要这样的封赏。”且莫车出言安抚了我的不安。

　　“是啊，阏氏。只要是弟弟需要的，我们什么都乐意给他。”雕陶莫皋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闪闪发亮。

　　我突然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看着稽侯珊满意的笑脸，觉得他今天说的话做的事，都像是在为很久之后做打算，久到他不存在了，只留下他的儿子们相亲相爱，相互扶持……

　　安日关于稽侯珊不久于人世的“識语”，险些被沉迷于“背叛---伤害”漩涡中的我遗忘。虽然当时我回击了安日的“妄言他人生死”，但那只是外强中干的强辩，在我心里还是对这句诅咒般的历史充满恐惧。

　　如果是那样，我该怎么办？静静等待么？等待死神带走我的丈夫，我儿子的父亲？如果真的是那样，雕陶莫皋和且莫车就不会再羡慕我的孩子，因为伊屠智牙斯会变成永远见不到爸爸的孩子，世上最可怜的孩子！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