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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刀锋寒芒（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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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透过玉兰树的枝芽，投在樟木桌上便成了摇曳的一池碎影。
清虔用长刀划开门闸，轻然走进了屋内。
榻上那人许是有些困倦，竟然睡得沉稳平静，可眉心凝蹙成川，似乎在遥远的梦境里内心依然苦受着折磨。
他半蹲在榻边，细细端倪隋升蜷趴着的鸦翅眼睫，那青丝松松绾了根浓青色的绳结，乌黑如长瀑，遮盖住了嶙峋瘦削的肩线。
见他依旧安稳，清虔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
“终于找到你了，下次还乱不乱跑了，嗯？”清虔欣慰地笑着亲了亲他的脸颊，“再跑就打你屁股！”
他轻轻撩开隋升的被子，又解开上衣，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还好，伤口处已经开始结痂，是痊愈的势头。
清虔又把被子给他盖回去了，爬上了床，打算早上醒来送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即使在睡梦中也难以完全安稳地放下警惕，隋升被床边的动静弄醒，睁开眼睛，突然如同见到了恶鬼一样，满眼的血丝几乎要冲出眼眶。
他甚至没有说“怎么是你”或“你怎么来了”，只是带着莫大的恐惧与清虔四目相对，清虔感觉隋升隐藏在心里的惊悸一瞬间爆发，决堤一样把天地都化作了悲伤的河流。
隋升惊喘一声，突然爬下床铺冲出了房间，连鞋子都是勉强趿拉上。
午夜时分，长街空荡无人，只是偶尔一卷卷的晚风，挟裹着些许干燥的气息。
吴卓带着一些人还在客栈外没有走远，忽然，绾着松髻只穿了一身中衣的隋升从里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几个人一愣，知道这是清公子的心头人，谁也没敢上去拦。
清虔下一刻便也来到了街上，他手里还拿着隋升的外衣，奔波多日早已累得苍白失血的面容更添了几许憔悴，他追了上去，脚步很快，嚷着：“别跑啊，你快点先把衣服穿上，外边冷！”
隋升大伤刚愈，加上多日以来的忧神惘思，身子骨究竟是有些单薄，没跑了几步就被清虔追上，用力地从后方箍在了怀里。
隋升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想掰开清虔搂住自己的手，双手却又陷入了他更加凶狠的桎梏当中，耳边传来他温热的喘息，“你跑哪儿去？这回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玉也没有了，你还想跑哪儿去，嗯？”
“你放开我，清虔……”隋升嘶哑的声线被越来越紧的怀抱给吞噬得几乎消音，清虔是那样用力地抱着他，他肩膀瘦削得支楞出来，硌得清虔心里发酸，双臂搂紧了他又十指环扣，把隋升的蝴蝶骨都挤压得更加凸显，彻底把人牢牢封锁在了无法逃遁的囚笼。
“让我走，让我走！”隋升挣扎无果，身子软软地失去了所有力气，头垂了下去，淋漓的清泪洒落在清虔的手背上，愈发显得自己狼狈。
“你为什么要走？难道我对你不好吗？！”清虔终于忍不住回问了一句。
突然之间，清虔腰畔一松，贴身短刀被隋升反手抽走。
那是日夜磨炼淬了寒气的上佳武器，清虔离他那么近，隋升只要轻轻一捅，就可以瞬间让他三尺血溅，神魂俱灭，在所有的世界里都永远地消失。
有那么一刹那，清虔的口腔里铺满了铁锈味，他在极度紧张下咬破了舌头。
恍然，这一秒短得来不及思量，匕首辉映着悬在天边一轮弯钩月的皎白光华，堪堪停在清虔心口外的衣裳。
却没有往里推进。
风突然变得呼啦啦的，漫天遍地狂卷，远处似乎传来打鼓声，清虔仔细一辨才知那是自己的心跳。
吴卓在不远处高叫：“公子！”
清虔几乎耳膜充血，听不清亮，只是摆了摆手，望着眼前这名刺客，泛红的瞳底弥漫出忧伤的神色，淡然道：“你们不用过来。”
清虔低头瞥了一眼心口外的短刀，轻喘了口气，笑着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要走？我对你不好吗？”
隋升嘴唇微动，本就凄凉惨白的脸往下接着掉血色，“就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我才要走。”
清虔摇摇头，脸上划过一个温煦和朗的笑，仿佛隋升没有拿刀比着他，两人正坐在檐雨小堂把酒话家常。
“我听不懂。”
隋升抬起幽邃的眼瞳轻轻地瞥了他一下，清澈明朗的黑眸点漆如墨，滚滚的目光带着千钧的重量，缓缓沉在了清虔心头。
“我本来是恨你的，从一年多前你杀了我大哥开始。我每一天晚上都睡不好觉，睡着了也是不停做噩梦，我只是希望某天早晨可以传来你死了的消息，可是你就那样活得好好的。”
清虔怔怔地望着他。
“后来我刺杀，你放我，我受伤，你救我，我始终难以明白为什么你要对一个要取你性命并且冷酷孤僻的寻仇人表达爱意。”
“可你对我是那样的好，在我为数不多的人生岁月里，你给予我的温暖甚至多过我父母和大哥，在你的善意与包容之下，我只觉得我的仇恨是那样的渺小可怜，几乎应该被你的光芒所燃烧殆尽。”
隋升用力压下了泛出喉咙的泪水，哽着嗓子，“可是我每当望着你的脸，我就忍不住回想起大哥惨死的场景，每当你喂药喂饭时，我的心就感受到一种荒唐的错乱，每当你亲我吻我与我亲密时，我就望见屋顶的椽柱上悬挂着我死去亲人失望的脸，他们震惊愤怒的目光比那穿过我身体的利箭还要让我痛，痛到了骨髓里，几乎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
清虔已经忘记了心口处还抵着一柄锐利的匕首，他就这么往前探了探身，想轻轻抚上隋升的脸庞，把他所有的痛苦都吞到自己的肚腹里。
而隋升手一颤，刀向后缩了一点。
“我一直强迫着自己不要对你动心，对你所有的好都视若无睹，对你所有的柔情全部弃之敝履，让你感受到我在逃，越来越远地逃，逃得你根本抓不住，摆不平。可你似乎从来不在乎我的毫无回应，你努力地融化我这块冰山，把我像石头一样捂在你心口。”
隋升怔然地微微仰头注视着清虔，一行清泪再也无法停留在眼底。
“我终于怕了，终于知道石头也会被捂热，当我察觉到对你的一丝情动后我的心翻来覆去地痛。我怎么可以爱你呢？如果我爱上了你，我将对那些把我养大成人的恩人造成多大的背叛，而我的灵魂，在未来又将遇到怎样恐怖的折磨呢？！”
“所以我必须逃开你，逃得越远越好，逃到天涯海角，哪怕是一个人生活不下去死了，也好过在绫罗遍地的山庄里被你拥着吻着。”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孔恢复了一丝红润。
他背后，是化成蜃楼的漫天月华，在青蓝的天际与星辉水.乳.交.融，终于让少年的瞳底泛出一丝清澈安静的光芒。
“清公子，纵然我不杀你，我们依旧是仇人，我不能爱上你，永远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