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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刀锋寒芒（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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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的每一个夜晚，清虔都在胶漆一样的温柔过后沉沉睡去，而隋升，永远都在事后沉默地盯着屋顶，仿佛那几根无言却窥见一切的椽柱可以听得见他幽微的心事，可以让他稍感一丝悲凉的安慰。
而清虔从没有一次获得心灵上的餍足，每当他发泄完空虚寂寥的欲望后，望见那人空洞却悲伤的瞳孔，都感觉隋升没有离自己近，反而逃得更加远了。
即使隋升可以勉强睡得着，他梦里也都是大哥染血的铠甲和悲怆的发问，那语声凄凉得让隋升一阵阵窝心：
“你怎么能跟他？”
“你怎么能爱他？”
隋升有好几次都恐惧地直接从梦里惊醒，却发现自己的手仍然握在清虔的手里，这充满安全感的动作却让他的内心更加痛苦地瑟缩。
这天中午，隋升发起了高烧。
正逢凉愁去某个友人家串门，他也没说地址，也没告诉什么时候回来，清虔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最后打定主意，带隋升出门去医馆。
他准备了马车，进了寿定城，由于已经不是战备时间，所以城门口并不对来往行人进行检查。
一个多月前的战争没有给这里造成一丝一毫的破坏，长街上市井商贩川流不息，各家商铺都是鼎沸拥挤的人声。
清虔头戴一顶斗笠，贴着满脸的大胡子，把隋升抱进了康寿医馆，这时看病的人非常多，但是清虔用一整块银子直接排到了最前边。
老郎中带清虔进了里屋，清虔把昏睡过去的隋升放在了床上，郎中诊断后带清虔出去抓药。
清虔回来后，突然发现里屋空空荡荡，隋升人不见了！
他急忙冲出来，眼睛在医馆大堂内逡巡一圈儿，除了到处咿呀哀叫的病人，哪里有隋升的影子？！
他这次进城不愿引人注意，所以就只带了一个小厮，当即让小厮先在城里寻找，自己快马加鞭回了山庄，召集了二十人，回到寿定紧锣密鼓地找人。
从晌午找到晚上，气势滔天似地寻找，只差闯到别人家里去了，终于惊动了此时正在寿定守城的吴卓。
吴卓把清虔拉到将军府，清虔把事儿都说清楚了，吴卓皱眉道：“我猜人说不定跑出城了。”
清虔苍白的面容衬得眼睛宛似两颗水葡萄，正呆滞又茫然地盯着地面，经过一天的折腾，力气倒是小事儿，主要是灭顶的失望与害怕时刻伴随着，把心血消耗了大半，眼底几乎都生出了密屑的眼纹。
“吴卓，”清虔抬起头道，“你得帮我。”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从来没有见过骄矜桀骜的皇子这般低声下气求人，吴卓急忙道：“公子你这是说哪儿的话，我怎能不帮你，我今晚就派人去空州和夜寂寻人！”
空州与夜寂是寿定两个相邻的城市。
“可我不明白，他身上有钱吗，怎么跑这么远的？”吴卓问。
清虔冷哼了一声：“这家伙趁我不注意把我身上的钱袋掏走了。”
“我就是怕他万一跑回梁国怎么办？”他沉重地叹了口气。
“应该不会，在寿定城外十里我们设置了检查口，隋升如果想回国，那是肯定会被拦住的。我想他作为一国大将，不可能想不到这点，所以他要想逃，不会逃往边界，只会往晋国内部接着走。”吴卓冷静地分析。
清虔紧紧咬着后槽牙，心里不断地问着自己：他就是要逃开我？
他只是要逃开我而已？
惶寂空芜的夜空在他眼前铺开，他提着一壶酒独上高楼，那绵延数十里的寂廓平原刮起了卷卷的晚风，一口凉冽的酒灌下腹中，丝毫驱赶不走心里的焦灼痛心。
隋升，你还有伤病。
你在这满目陌生的晋国到底去了哪儿？
我让你如此厌恶？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连晚风也不能。
翌日晌午，吴卓亲兵回来禀告：“公子，将军，有特别的发现。”
“找到隋升了？”清虔急忙问。
“没有，但是发现了梁国张独的踪迹，他带着几个人，也在搜寻隋升的影踪。”
清虔听后片刻默然，此刻他非常想要点一支烟。
他咬紧了后槽牙，眸海升腾起了愁困的大雾，几乎要把人彻底湮没。
“这张独肯定有问题，他之前想要杀隋升，恐怕也知道隋升可能没死，如今又跑来晋国打探，他到底存的是怎样的恶意！？”
吴卓道：“那依公子见，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清虔思索沉吟半刻，缓缓道：“吴卓，分两路兵，我带一路武功高强的，紧紧尾随张独等人，看跟着他们能不能发现隋升。再派一路自行寻找隋升。”
吴卓点头：“好，这就去办。”
张独来到夜寂，清虔带着人一直暗暗跟着，经常发现他们游走于各大客栈酒馆，每每等他们问完走人后，清虔都会再次跟人打听，得知张独果然找的是隋升。
难不成他在战场没有一箭杀了隋升，要天涯海角地搜查，非把人置于死地不可吗？
清虔被隋升拿走的钱袋里其实没有多少钱，现在距隋升离开已经将近半个月，他根本无法靠那袋中银钱在客栈里住这么长时间。
这天晌午，乔装后的清虔跟吴卓在街角凉棚下的一个面摊吃点东西，他微挑的眉梢流泻出一抹忧虑，手似乎没什么力气地支撑在桌角，闷闷地用勺子舀着面汤，一勺起一勺落，直到面凉也没吃一口。
“他钱不够了。”清虔声音微哑。
吴卓顿时警惕地望着他。
“我钱袋里的钱就算是住小客栈也支撑不了半个月，他没钱该怎么办呢。”
“当东西？”吴卓试探地问了一句。
清虔失落黯淡的眸子顿时闪熠出光芒，他使劲儿拍了拍吴卓后背，差点儿把他刚吃下去的面全拍出来，“就是当铺，我们去当铺问！”面也不吃了，下一刻已经站在街角冲吴卓挥手：“快来呀！”
吴卓不得不扔下半碗面跟着他跑。
“我记得我带着他去医馆的时候，他腰上挂着一枚浅黛色通体透明玉石，那玉石我曾细细观察过，上边刻了一个古字，是他本姓。”清虔用帽檐遮了下吐火舌的骄阳。
黄昏，一篷葱茏的柳树捧着即将西沉的金乌，落下几叠浅碎带着暖意的折影。
昌隆当铺。
清虔问到现在，内心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冲击得有些麻木，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刚才跟吴卓又确认了一遍隋升没有回到梁国的可能。
“老板，近期有人找你当过一块浅黛色通体透明的玉吗，上边还刻着一个古字？”清虔问这个昏昏欲睡心宽体胖的掌柜。
掌柜开始思索沉吟，头四十五度角望天，正待清虔被他消磨得心灰意冷时，他忽然一抬肥硕的肉掌，眸中焕发新光，“约是四五天前，是有个人来问我的，他问我那块玉能当多少钱，最后却没有当。”
清虔的心几乎登时跳出了腔子，“那人长什么样？”
“矮了吧唧的，下巴上还有个痦子，痦子上还长了撮毛。”
清虔顿时皱起了眉，按理说假如隋升易容了，可这身高骗不了人啊，他也不矮啊！
“请问，他说他是谁了吗？”吴卓道。
“没有，这我可不知道。”掌柜摊开了手，又啧啧感叹：“不过那玉确实是不错的玩意儿，可惜他也不当啊。”
清虔给了掌柜一块银子，“多谢您，要是他再来的话您一定帮我问清楚他是谁！”
从当铺出来，清虔就立即召集所有手下暗中打听这位下巴长痦子痦子长毛的矮个子男人。
这回，没过多久他们就打听到了。
此人正是文轩客栈的掌柜李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