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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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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节哀。“灯笼照耀下,白岫黑色的杏眼里带着真切的悲伤。
“小丫头。“男人把脸侧开,火光映出他利落的面部线条,”你叫白岫是不是?“
“神君认识我?“
“你们司命可是经常和我提起你。“显明垂了垂眼,”白云出岫,是个好名字。“
“神君的名字,我也很喜欢。“白岫一本正经的回答。
这话使得显明不由得正视她,“你们小辈现在可以随意评论神君的名字了?“
“欸?“白岫一梗,”我没有啊。我是真的认为……“
本还想认真回答,话音就在看到显明唇角带起的细微笑意里降了下去。
“神君要好好的啊。“她说道,”都会好起来的。“
“小丫头懂什么。“显明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仙界的大人都是没心没肺的。“
夜宴上显明独自饮酒沉醉的画面在白岫脑海里轮番播放。
“其他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直到神君你不是的。“
“你又怎么了解的我呢?“
“我……“
“你看,我心爱的人刚走,我现在还是可以心境平和的和你聊天。我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显明侧了侧头。雪白的衣领上被黑发遮住的血迹随着头发的滑落而露了出来。
白岫觉得那颜色即使是灯火暗淡的情况下也刺眼极了。
“你不是的。”她坚持道。
“哈……”显明站直了身子,“轮回司的天界往事录你全都看了?”
“看了。”
“历史不一定就是真的,小丫头。”
这回白岫没有再回答对方,她向来倔强,所以她偏开了视线。
“好吧,走之前看到一个这么相信我的人确实让我感到很愉快。”显明向着白岫靠近了两步,血腥气息在白岫周围的空气里明显了起来。
他的眉头微锁着,玻璃似的瞳仁里似乎没有感情,又似乎是混杂了过多的感情。
“帮个忙吧,小丫头。”
这是求人的表情吗?
“神君你说,我保证完成。”白岫认真道。
“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不会的。”
显明凝视了这个年轻的仙君两秒。
“她的衣冠冢……”这话似乎表达起来让男人感到了极度的难受,他的眉头锁的更紧了。“在龙宫后山半山的桂花树林中心,有空……帮我给她上个香。“
“好……“
可是神君你为什么不亲自去?
这句话没有问出来。
白衣的龙君,说完这段话很快就转身离开了,似乎说出那句话就花光了他全部的力气,。
“有缘再见,白岫小仙君。“
空气里血的味道逐渐散去,仿佛他们也没有在这个冰冷的夜晚遇见交谈。
不知为什么,白岫觉得他们不会再见了。
第二天,显明龙神在二十多个仙君的联合结阵保护下冲入了人类和魔界共同构筑的逆神阵,毁灭了逆神阵的核心支撑物,灵心宝珠。
白岫看到那代表神格崩裂的巨大金色光芒,吞下了半边天空,耀眼到让人想要落泪。
天界众神大举反击,几天后结束了这场绵延了五十多年的牵连三界的战斗。而由于三界都在这段漫长的争斗里元气大伤,所以都陷入了漫长的休养生息的时期,各自签订了互不侵犯干扰的合约。
这场最终大战持续九天九夜,天界损失最惨重的就是西海之地,显明是西海最强的神,也是西海地域在那次大战之后唯一活下来的神。
但是白岫自那之后没有再见过显明神君。
他作为战争的关键点,在历史上又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本人却再没有出现。
轮回司里代表显明命格的长明灯一直安稳的亮着。
不久后白岫再轮回司整理相关记载文献,才知道了一个再过往历史里都不被提及的秘密,显明龙神是双神核,这也是他被选为破坏逆神阵核心的最重要原因。
在西海大战开始的几天后,天界众人研究出来的唯一方法就是利用显明的双神核,以压制性的吞噬属性吞掉逆神阵的核心。而按他们的计划,显明吞噬逆神核心之后整个人会因为身体承受不了过溢的力量爆炸,由此也不用再考虑显明融合灵心宝珠后力量更上一层阶梯的问题。
但现在显明神君的长明灯未灭。
所以他没死。
“所以显明龙神现在在哪?“某日白岫从忙碌的陷在案几高摞的书堆间的状态里抽出一会时间,询问坐在躺椅上扇着白羽毛圆扇的司命神君。
“小岫现在又开始问他的消息了。“
“不是,西海之战里关于显明神君的往事录到这里就止住了,为什么没有后续了?“白岫道,”这世间还有往事录不能记载的事情吗?神君他不是天界的英雄吗?不说他过往平定战乱,拯救人间界的凡人,还救天界于危难的功劳,他这次明知自己会死仍然豁出性命救下了天界百万人的性命,为什么连后续都不能记下来呢。“
“可他没死啊,小岫,一个无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力量可能匹敌天帝的神君,他能去哪呢?“司命端起一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白岫顿了顿,“ 我希望他过好一点。“
“谁又知道呢。“司命神君的样貌相比天界的其他神君要普通太多,但他有双似乎能看透万物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注视着年轻的白岫,白岫看不懂那其中的意思。”也许某一天你就知道了。“
也许吧。
白岫望向窗外,又是一年桂花开的时节。
白岫第三次见到显明神君,是在极北之地。
一望无际的冰川雪原,夜晚成群游荡的恶灵,还有把极北之地与人间界其他陆地隔绝开来的无名之渊,吞噬万物。白岫穿过空间通道,来到极北之地,冷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直把人冻的打了个哆嗦,她晚一步捏了个决,体温才逐渐恢复正常。
司命让白岫来极北之地送酒,确实让她完全猜不到,有谁会生活在这荒芜寂静,毫无人烟的地方。轮回司的书阁里关于万灵的记载书籍一套白岫看了不下十次,没看到有什么生活在极北之地的生物。
她顺着司命给的地标指引到达了一座雪山。
厚积冰雪,但奇异的是上山的路上种满了桂花树,天界的雪白色落花落在雪白的雪地里。还飘散着桂花的清香。
白岫寻着花香往山上走,半山腰的结界遇到她就自动化开,而在那之后,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世界——
风雪绝迹,万物静立,青色的草地铺满了山坡,唯一不变的是已经落花的桂花树,林林立立。寒冷的空气化为了融化的温水般,在静谧里透出与这孤冷的极北之地毫不相符的温暖。
除了那传至白岫耳边的细微的乐器声。
她从没听过这么婉转哀凉的乐声。
悲怆穿透了血管直接击中了她的心脏。越是靠近山顶,那音乐声越强烈,那股伤痛就越是沉重。这哀婉伤痛的曲意让白岫有些喘不过气来。
——如同万物在我身旁繁荣衰败,而我孤独生长。
白岫到达了山顶。
追着歌声,绕过山顶的小屋,白岫在雪山的后崖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穿着黑衣的男人。
后崖的风吹鼓了他的袖袍,黑色的衣角带着细微的金光,他半垂的金色眼睫如同曜日下扇动翅膀的蝴蝶,遮住了一半的浅灰色瞳孔。英俊而又线条利落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出一种难以言述的与世隔绝的冰冷。
显明龙神。
他在吹埙。
一只白玉制的埙。
白岫在自己阅读过的书籍记忆角落里翻到了它,一种人间界的乐器。
男人的手指修长而指节分明,似乎就适合这种需要手指翻动的乐器,苍白色的指尖和白玉的埙揉在一起,让人都分不清哪个才是易碎品。
埙声蜿蜒回转,不知为何让白岫想到多年前的西海之战,显明在众多仙君撑起的结界下义无反顾冲进逆神阵的场景。他的表情如今白岫已经记不清了,也许就像现在一样。
白岫第一次想要感谢身为仙君所能获得的千里视物的能力。
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同时让旁观者看到如此多杂糅的感情,平静、悲伤、专注、孤独。
一曲终了。
“我们这是有缘再见了,白岫仙君。” 男人收了埙,就缓慢抬眼向白岫望了过来。
“嗯,真好。”白岫笑了起来,也许是这笑容的感染,使得显明也露出了细微的笑容。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是那种温柔的、毫无悲意的、纯粹的笑容。
他这微微一笑,之前萦绕难去的冷意倏忽就全部散去,仿佛他们并不是同一人。
“司命让你来的?”
“是……”白岫撇了撇嘴,”神君让我来送酒,还不和我说是送给谁。“
“哈。“显明抬手示意白岫和自己坐到山顶屋前的小茶几边,”是他的性格。“
“上好的桂花酿。“白岫破开空间轻轻松松拎出两坛酒,啪地拍在木质的茶几上,“听说是神君你的最爱。”
“对啊。”显明看了眼被夕阳烧红的天空,“而且我都很多年没和人一起喝酒了……“
“我来!“白岫立刻应下,就看到显明笑得眼睛弯弯地看着她。
”……“
“来。“男人轻笑出声,挪来一边的红珊瑚制的两个圆口酒杯,”别拘束,我们放松点,聊聊天。“
山间的桂花随风卷起,百年前白岫第一次去长宁的衣冠冢时,也是这样的风景。
“所以神君还会回去吗?”白岫给显明和自己又再加了一杯酒。
星光之下,显明的目光似乎因为酒意而显得有些朦胧了。
“回去?”他喃喃道,“回不去了,我的爱人、下属、很多朋友……他们都死在过去的战争里了。我救了无数人间凡人,天界同胞,却救不了自己亲近的人……”
“可是神君。”白岫手指着拨动桌上的一层落花,“你曾拯救了那么多活着的人,他们都在等你回去。”
“不不不。”显明毫不犹豫的否认了,他笑了笑,“我不过他们回忆里的某个不甚需要记住的点,他们都有自己精彩的生活。”
“那我也是被神君拯救的一个啊。“白岫道,”我不觉得神君你,不需要被记住。“
风声似乎变得更响了,酒坛里的酒水荡出浅浅的波纹。
“……傻丫头。“显明抬手揉了揉少女的头顶,有些无奈,”我身上有天帝的封印,我离不开这极北之地,不会回去了。“
“什么??“
“司命不是和你说了我天生双神格?双神格本就是天帝心里的隐患,如今我吞噬了灵心宝珠却活了下来,力量比过去更强,天帝怎么会放我回去?“
白岫想起自己在雪山下看到的天界的巡逻鹰,不由一阵发冷。
龙君孤身一人在这极北之地呆了百年。
“神君不想回去吗?“
显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饮尽了又一杯酒,唇角又带着若无的笑意,“好酒。“
——显明这个名字,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他的母亲当时给他起这个名字,其实本意是想说愿他如日出般为苍生照耀前路,光明而磊落的活着。
为此他似乎要独享这孤独了。
白岫是第二天天将明时走的。
“神君我下次还来给你送酒,就喝梨花白怎么样?”
两人断断续续喝了一夜,刚刚还淋了场短暂的细雨。
“和我走太近可不是好事。”
“没事。”白岫想着找司命神君给她撑腰,天帝应该不会太反对。“我一定还会来的!”
显明哈哈一笑,却并不当真,天帝根本不想任何人靠近他,白岫也许再也不会出现在极北之地了。
“神君,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白岫回头和显明神君挥了挥手,她看不清黑衣龙君的目光有没有变得不那么孤独,但她还是慢腾腾的走上了下山的路,没有走出多远,她又听到了熟悉的音乐声,那音乐里的感情似乎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长空之下,桂花飘零,曲声夹在风声里,穿过积雪和树叶,穿过冰冻的河流,穿过少女的指尖,让她忍不住回头望去——
却什么身影也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