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月》枪与玫瑰之城

1、第 1 章

　　桂月园里雪白的桂花落了一地。
　　天界的桂花和人间界的桂花花期总是前后相连，往往天界的桂花凋零一地，人间的桂花就开始在夜里陆续绽开。虽然两地的花颜色不一，但这已经是天界和人间界最相似的东西了。
　　白岫穿过桂月园曲折的回廊，纯白的对襟长裙裙摆扫过白玉无暇的地砖。天界的夜晚没有月亮，但是有一路悬空的巴掌大的明珠散发着柔软的光，落在白岫清秀的脸上。
　　再往前走就是今夜天庭夜宴的举办地金莲花池。
　　无数巨大的红色莲花灯如同燃烧的焰火连绵相接，欢快的锦瑟声也随着白岫的接近而愈发清晰可闻，往来带着托盘的侍女人流和她擦肩而过。

　　这天是白岫第一次见到显明龙神。
　　虽然这是白岫在天界轮回司任职的第二年，但她是在轮回司长大的，她记忆超群，轮回司的大部分档案她都看过，显明作为龙神，是西海海域最强的神君，和现任天帝同时被封神君，早年平东山战乱，清极北入侵人间界的恶灵大军，挽救人世无数苍生，逆转第二次天魔大战的巨大劣局，这些存在轮回司的文字记载，让即使阅览众多史书的人也能感到震撼。所以即使相熟的仙君以及司命神君——轮回司的掌权人，也是把白岫养大的人，叹气着告诉她显明早就不是那个显明了的时候，她是完全不当回事的。
　　——这么多次战争，西海之地已经没剩几个神君和仙君了，显明的心境，和最初早就不同，他已在西海醉生梦死多年了。

　　但是这历史中的浓墨重彩，苍生哭泣时的力挽狂澜，试问这世间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白岫就想亲眼看一看。

　　她走近了夜宴中心。
　　一群仙界的仙君神君端坐在莲花案几边三两的谈笑交杯，容貌妍丽的舞女们穿着青色繁复的舞裙在奏乐声里婀娜多姿的摇摆。
　　唯有显明独自坐在一个案几边喝酒。
　　白岫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天界列神录里有显明的画像——
　　显明龙君身柱千年玄铁锻造的大剑长身而立，黑衣浴血，左眉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细长疤痕，表情坚韧而又冷静。
　　那是他在人间界斩恶灵大军时留下的画像。
　　而现在，是与画中完全不同的显明龙神，他一边手肘支撑在桌面，另一只手端着酒壶直接仰头对饮，透明的酒水顺着他线条优雅的下颌浇湿了他的衣襟，粘连着他未冠的黑色长发，遮住了他脖颈上从衣领延申出来的墨色龙腾刺青。
　　也许是他的神态太迷醉了，没有人上前和他说话。
　　明明周围人群熙攘，他却始终格格不入。

　　显明几乎不参加天界的聚会，这些年他都呆在西海海域，极少出门，所以白岫听说今日夜宴显明龙神会来，特意从一堆文书里爬出来，赶来参加夜宴。
　　她想见一见这个在文字间拯救过苍生的英雄。
　　但这个显明龙神确实和她想象里的不一样。
　　觥筹相交的这个夜晚里，姿态落拓的显明龙神在人群里显得怪异而不合群，他似乎过于沉迷于手里的那壶酒，想要独饮灌醉自己，以至于让白岫感受到了一股突兀的孤独感。
　　而白岫不愿意承认，自己内心还有那么一些细微的失望。
　　也许这就是理想与现实、苦难与和平的交错吧
　　之前设想的对白都变得索然无味，没有了交谈的意愿，也不愿再多想，白岫转身就退出了夜宴场地。

　　白岫第二次见到显明龙神，已经是一百二十年之后，天界历天灏帝481年。
　　为了打开人间界通往天界的自由通道，以获得成神的机会，人间界三大修仙门派，联合其余大小修仙门派五十余个，在魔界的暗中帮助下，在西海开启逆神阵，想要破开天界与人间界通道外的逆向结界。
　　逆神阵以灵心宝珠为支撑，拥有杀神甚至毁灭神格的力量。
　　这场纷争从50年前悄然开始蔓延，人间界的一些人类国家的帝王也派遣军队参与其中，战火纷飞，普通百姓苦不堪言。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冲突交锋进行了不下百次，由于魔界的暗中插手，天界并不能占有什么上风。而如今，这场乱战纷争终于要在西海海域决出最后的结果。

　　西海海域连续几日的大战，损失最惨重的就是西海，战火爆发于西海，几位属于西海的强神都陨落了，包括显明的爱人。
　　是的，显明有爱人了，在一起不到十年，这还是白岫前两天刚知道的事情，对方是位长相非常美丽性格又十分温和的女性，叫长宁。
　　长宁被逆神阵的能量实质刺穿毁灭神格的时候，白岫就在战场的不远处，这是她加入战场的第一天，她结阵挡住一轮攻击，转头一看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长宁！——“她听到一句撕心裂肺般的呐喊。
　　原来显明也会有情绪这么剧烈波动的时候。
　　红色的血从心口喷洒出来，长宁浅蓝色的身影直直向后栽进了显明宽厚的怀里。
　　白岫看到显明抱着长宁跪了下来，看到他把头贴进了对方的脸侧，看到他抖动的肩膀和女子细弱的，抬起又放下的手，还有那尸体化为空气的最后告别。

　　——今天，也是很爱很爱你的一天。请你以后，也要好好爱自己。
　　仿佛间看到了谁的眼泪，

　　现在正是大战开启第四天的深夜。
　　白岫因为受伤退回了西海海底的龙宫根据地。龙宫的花园悄无声息，仰头间就能看见深碧色的海水在头顶荡漾出涣散的波纹。
　　白岫就在这种满天界桂花树的花园里遇到了显明神君。
　　他独自一人靠在走廊的长柱边，整条走廊的灯火都被他熄灭了。寂静里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白岫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断定对方就是显明，也许是因为那散倦饮酒的姿态在她的脑海里留下了过深的印象，
　　“神君？”
　　白岫放慢了脚步走了过去，轻声细问。
　　那个伫立的男人闻声侧首向年轻的女仙君看来，浅灰色的瞳仁如同两颗透明的玻璃球，倒映出不知哪里的细光。
　　他看着白岫，右手食指轻抬，没有说话，点燃了白岫身侧的一盏纸灯笼。
　　这影绰之间就让白岫看到对方脸上大片干涸的血迹，如同黑色的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