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男人》敖威灵仙

1、第 1 章

　　01
　　老板打了几个电话，叫来些朋友和客户。
　　“沈总来了。”包厢里有人热情喊，几个员工起哄要他唱首歌。
　　那人挽着外套，大步流星走来，半开玩笑说了几句，就给大家赔了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点不拿乔。
　　沈明哲放的开，大大方方唱“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他眼角泛起笑纹，目光深邃从一众人里望去。一下气氛炒得火热，男同事挤眉弄眼“吁”了声。
　　裴文洲收回了视线。他玩游戏的时候输了点，现在喝得脸颊发烫。旁边小实习生塞了片柠檬进瓶颈，咕噜噜起许多白色气泡，她眼睛都是亮的：“裴哥，开好了。”
　　裴文洲拜了拜手，说玩不了了。
　　02
　　从前裴文洲挺能玩，大学最后一天在班群里拉了一群人去玩，红蓝光闪烁里连开几家。他嚣张得很，没人的间隙和沈明哲单挑，老实人输得直打嗝，连高挺鼻梁上都染了红色的醉意。
　　台上男歌手耳骨上银钉在舞台镜面球反射的跳动彩光里急闪，身后女贝斯套上了紫色宽松的外套，大学生们约得早，这时候稀稀拉拉走了部分。裴文洲在镜子前洗手，水流声里传来隐约的干呕。
　　他过意不去，五分钟后又进了洗手间，沈明哲脸色恹恹正从隔间出来，裴文洲把水递过去：“漱漱口吧。”
　　沈明哲这样的好学生原来是真不接触烟酒，裴文洲想。他们几个人拼车回校，三个人挤在后座，肩膀顶着肩膀。沈明哲脑袋顶着车窗，两排睫毛越扑簌越近，不一会儿睡着了，转弯后晃晃悠悠倒到裴文洲肩膀上，也没醒。裴文洲玩会儿手机，又眺过他脑后翘起黑发看看窗外桥下江灯，很快到了学校。
　　03
　　包厢里烟灰缸插满了烟头，细灰洒在桌子上，掉在地上和啤酒混在一起。顾总要走了，几个领导上去和他拍了拍背，大家嘻嘻道别，裴文洲混在人群里，也挺自然说“沈总再见。”
　　送完没车的领导后他一个人回住所，依旧是经过自锚式悬索桥，远处豆似街灯橘红地勾出江岸。
　　04
　　裴文洲高中的时候找学校心理老师聊天，明白了要把自己不堪的一面藏起来，但他理解的不好，从此再也没和身边人讨论过性向问题。
　　大家彼此心知肚明，社会对同性恋的喜欢不过是叶公好龙，女孩们在网上哥哥哥哥叫得欢，现实生活中即使相信了也不免要对活例子嚼八卦。所有人说理解包容，但这正说明不寻常，做了错事才要说宽容。人人平等是不能战胜几千年老传统的。
　　裴文洲憋着隐秘踽踽独行，直到沈明哲借醉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才觉得终于找到了世界上另一颗伍德苏铁。
　　第二天沈明哲约他出来，面红耳赤解释昨晚发生。裴文洲心里一沉，面上强做镇定说没关系。沈明哲更紧张，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这不是酒精麻痹大脑，而是酒精使人大胆，做出平时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裴文洲于是从失重坡回到了平轨。他说“那以后也不必等酒壮胆。”他轻轻碰了下顾明哲，两根尾指在桌面偷偷勾在一起。饶是这样小的接触，也够人紧张了。
　　两颗伍德苏铁感情迅速升温，做了除见家长外情侣间所有事情。两人缩在小出租屋里改方案到天色渐明，第二天互相打领带到前台等合作方。设计软件拉投资创业的大学生一茬又一茬，行业间对新想法和各种奖项早已见怪不怪。好在这个项目已在校里试运行过，效益和用户数量基本合格，几天后两人邮箱里收到了投资商邀请加入孵化器的邮件，八个月后又完成了一次融资会签。
　　当晚饭局上下来后两人没有叫车，摇摇晃晃在街灯下走，南方冬夜的风如何也吹不散他们身上的烟酒味。他们贴得近，相互嫌弃又傻笑，不过他们是醉汉，手拉手也不会被旁人侧目。裴文洲学着合作方喊“沈总”。他笑起来眼尾上挑，瞳仁像湖波一样反射着盈盈月光，手上不标准的抱了抱拳，卷起舌头沉声道：“苟富贵，勿相忘！”沈明哲由他闹，也照样作揖：“不敢忘先生殊遇。”
　　他们的事情照样瞒着，不过一点也不难，尽管上班的时候他们总是一起乘电梯，团建时公司里俩姑娘捂着嘴咬耳朵说看见裴总给沈总喂咬了一口的饼干，有人把他们一起点烟的照片传到公司群。所有人只认为两位老板关系好，没一个往恋情方面想。
　　只要不挑明，大家便揪着一丝隐喻腥味放大，姊姊妹妹摸鱼时啪啦啪啦分享今日看到的暧昧。假如真和同事说透了两人伴侣关系，怕是连偶尔戴的领带夹都要被视做过分精致的证据。
　　两人都不敢面对家里质问和亲戚指点，出柜的事一直没有提。有一天沈妈妈出差顺路来到两人住处，裴文洲给来了门。沈妈妈来得早，正是周末，两人俱没睡醒，房子乱糟糟。沈妈妈提了一大袋子食物放进冰箱，又忙里忙外打扫起卫生，裴文洲正给她烧水，还没反应过来，她已拿着扫把开了卧室门。看到卧室的垃圾桶里丢的许多纸巾和埋在里面的一个K-Y盒子时她明显一愣。
　　沈明哲还赖在床上，闭着眼睛问：“文洲，谁来了？”
　　他不等人答，又抱怨道：“文洲，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手机为什么不调静音？”
　　沈妈妈眼眶一下红了。
　　裴文洲闻声过来，沈明哲正尴尬地在被窝里套睡衣，沈妈妈把扫把一扔，叫儿子出来大厅。
　　沈明哲穿好衣服后穿好拖鞋下了穿，经过门口时同裴文洲安慰地笑笑，握住他手说：“你别担心，我正好和我妈说只喜欢你。”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客厅，沈妈妈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两个人，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住裙子。
　　他们尴尬地僵了些时间，沈妈妈低下头用手机翻出张照片：“明哲，这是妈妈同事的女儿，长得挺好看的，你们要不要见见面？”
　　沈明哲轻声说：“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那你是看中了自己公司的小姑娘吗？我很喜欢你们的前台，她温温和和的很讲礼貌。”
　　\"这几天你爸爸学校有个老师带自己孙子来玩，我给你看看他们合影？那个小朋友眼睛和你小时候一样大。\"
　　“妈”，沈明哲打断她：“我其实……”
　　沈妈妈愣了一下，她深深吸着气，领口露出一截细长脖子起伏着一条条青筋。
　　“我不喜欢她们，”沈明哲握住裴文洲手腕，他的手凉得像瓷，骨头硌人。他缓慢地说，沈妈妈不停眨着眼睛，不与他们对视。
　　“我不喜欢女人，我是个……”他越说越艰难，最后几个字几乎说不出来。
　　裴文洲挣开了他的手，接道：“沈总不喜欢别的女人了，他已经有女朋友。”
　　“沈阿姨，昨晚沈总女朋友生日，他们庆祝了一晚上。今天沈总爱人要带宠物去医院，叫我帮忙照顾一下沈总。”
　　“文洲？！”
　　“沈总昨晚喝醉了，他女朋友不放心。”裴文洲笑着说：“沈阿姨放心吧，他们关系好着呢。”
　　05
　　送走沈母后，沈明哲黑着脸不说话走进书房，裴文洲来门进来，在椅子后一下一下从额头起顺他头发。
　　“没关系，没关系的。”裴文洲把下巴顶在他发旋上，摸他下巴鼻子眼睛：“我们不一定要别人知道。”
　　“沈明哲，我们都不要出柜，那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