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得失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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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润玉心神扰乱的事情不多，这几千年来其实并没有多少，但这将近两个月内所发生的，却是让他毕生难忘，每次想起都痛彻心扉。但再苦再痛，他都扛了过来，并且在日后时刻提醒着自己——要想捍卫住所爱的人，就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让所有人都臣服他，再不敢侵*犯。
润玉在去照看人间的锦觅和旭凤时，遇见了蛇仙彦佑。彦佑带着他去到了洞庭湖。站在湖边，润玉心中忽然涌动出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中带着害怕和抗拒，阻止了他下到湖底。润玉最终转身离去。
为了平复心中的乱麻，润玉去了一趟省经阁。往日心烦气躁时，他都会看看书，平静心中波澜，这一回也如此。
润玉在书架上找着，忽然间宽大的袖袍带落了一本书卷。润玉弯下腰捡起来，发觉竟是一卷画作。
——簌离。
簌离是谁？
润玉看着画卷，感觉这个名字带来了和那天一样的熟悉感，亲近却害怕。
簌离……
“阿虞，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坐在亭边，润玉定定地注视着前方，目光有些呆滞，双手紧紧抓住座下，汉白玉石被他抓出一道道痕迹。
他昨天梦里想起了一些往事，痛苦、黑暗、炽热和冰冷充斥着整个梦境，醒来后又慢慢的变得恍惚模糊，只知道这些都是童年的不堪记忆。他看着在省经阁找到的画卷，很多东西慢慢涌上心头，凌乱的记忆碎片带来的是极致的痛苦回忆。混乱与疼痛，让他不知所措。
泷虞伸出手，拉住了润玉的手，感觉到一片冰凉和湿润。
“还是记得的。”她斟酌着，“你若是想要找回记忆，我帮你；你若是想要彻底忘记，也可以的。”
润玉摇摇头，站起身，对泷虞说：“阿虞，你可愿陪我去个地方？”
泷虞点点头。
润玉带着泷虞去了洞庭湖。
八百里洞庭，水波荡漾。水面上一片平静，水底下却是暗藏玄机。
下到水下，泷虞明显察觉到润玉的不对劲。润玉的步伐有些迟缓，申请开始恍惚，眼神中带着迷茫，不时闪过痛苦。
洞庭湖下面住着的是洞庭君，传闻是一位夫人，几千年来深入简出。这个人大概就是润玉要拜访的人了。泷虞看得出来，这个人对于润玉很重要。
看着前面的牌匾，上面写着“云梦泽”。
眼前浮现出一小童和一女子，女子不断催促着男孩：“鲤儿，鲤儿，去和他们一起玩吧，告诉他们，你是一尾鲤鱼，不是小龙。”
石门敞开，就像是记忆的闸门被打开。
润玉再次停下脚步，喃喃自语：“云梦泽？不是笠泽吗？”
泷虞觉得，她大概猜到了什么。她没有打扰润玉，只静静站在他身后。
彦佑站在高大的石门后面，显然是恭候多时了。
“大殿，终于等到你了。”彦佑点点头，“请。”
推门而入，可闻琴音袅袅，见曼纱飘飘。纱幔后面，一名红裙艳丽的女子在抚琴，身边坐着一个白衣小男孩。
润玉跪下行了大礼：“小神拜见洞庭君。”
洞庭君的身份不言而喻。
润玉挥袖，那幅画卷出现，念出那卷画卷上面的诗句，这像来就是簌离了。
彦佑带着小男孩和泷虞出去了，给他们母子留下了说话的空间。
纱幔内，润玉的话回荡在簌离耳边。她骄傲地发现，她的鲤儿，真的是长大了。凭借一幅画，一句诗，便能抽丝剥茧，找到这里。她既为自己的孩子骄傲，却又心痛。
但是……
“自从当年笠泽的一场大火，你的母亲便早已不在了。”簌离转过头，声音悲切。
润玉拿起桌面的画，看着画中人：“我原本以为，母亲是爱我的，只是因为当年迫于情势，才骨肉生离。我猜到了画中人侍中意，却独独独猜不到，”声音凄凉，“我日思夜想的生母却如此退避三舍，视我如同陌路。”合上画卷，收起：“不知究竟是我自作多情，还是母亲太过无情。”眼中含泪。
“我只想当面问一句，若我真是母亲的耻辱，母亲为何执意生下我；倘若母亲与父帝倾心相恋，又为何要折磨我、抛弃我？”一次次剜龙角、刮龙鳞，鲜血染了一层有一层，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撩起袖子，显出当年被灵火珠烫伤的痕迹；拉下衣襟，一片伤痕狰狞可怖。
“世人皆知龙之逆麟不可触，我实在是想象不出究竟是怎样的仇怎样的恨，才能让母亲对亲生骨肉下此毒手。”
“生我者、毁我者、弃我者，皆为吾母，身心俱创，伤痕累累，全拜生母所赐，”言语之间透露出一丝丝怨，润玉回头，面向簌离，“今日再拜，以还生母养育之恩。”哽咽着。
润玉跪下，三拜，起身，转头，辉袖拂开纱幔，走出。
“鲤儿！”簌离的呼声就在身后。
润玉停下脚步，耳边是簌离压抑的哭声。润玉面色苍白，神色悲痛，眼眶通红。
略微闭眼，再次睁眼时已是坚定，却掩盖不住伤痛，不再犹豫的往前走。
石门打开，润玉从里面出来。泷虞回过头去，看见他失魂落魄，一步一步走出来。泷虞忍了忍，悄悄伸手拉住他的手。润玉一僵，反手握得更重。
泷虞站在他身边，看得到润玉眼中的泪光，那晶莹水滴终究是落下了。
离开洞庭湖，润玉一时间觉得不知该去何方，母亲母亲已经不要他了，天后更是容不下他。
“润玉，”泷虞伸手轻轻搭在润玉的肩膀上，“你若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便和我一起去一趟涟渊的居所。如何？”
“好。”
涟渊的居所是在一座悬崖边上，悬崖下便是浩浩荡荡的涟渊。从屋内的轩窗往外看便是一望无际的碧波荡漾，让人变得心境开阔。
润玉独自坐在院中石凳，眼中死寂一片，仿佛了无生息的人偶，面上不见血色，带着痛极致后的木然。
泷虞转手将茶盏放在桌面上，看了看润玉，轻轻提起裙角坐在他身边。
“阿虞，”润玉的手攒紧，手臂上青筋凸起，“你愿意听我说小时候的事吗？”
泷虞瘦了收手：“你说，我听。”说出来也好，总压压抑心中，伤口只会更痛。
看着悬崖下的水天一色，润玉却是无法平静，“阿虞知道的，天后非我生母。我自小就被告知生母是一位得道精灵。”
“今日方知，我的生母就是……”他有些说不下去。
“洞庭君，簌离仙子。”泷虞慢慢接上话。
“我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润玉抬起手，摩擦着衣襟，那下面是逆鳞之肤，是他一生的伤，一世的痛。“小时候我被母亲藏在湖底，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条长相奇怪的鲤鱼。”
“父帝是龙，母亲是龙鱼，我怎么可能是一条鲤鱼。”
泷虞安静听着。听他说，陪他一起痛。
“母亲剜去我的龙角，刮去龙鳞。”
“龙的生长能力很强，很快又会重新长出来。”
“后来，我甚至开始自己动手”
“我的衣服被鲜血染红，一层未干，又染一层。”
润玉的话震动着泷虞的心。小时候在天宫学府上学，碧洛的十三弟有一次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龙角，裂了一点，痛得哇哇大哭，天塌了一般。润玉这一次又一次，该有多痛。
泷虞站起身，走到润玉身边，环抱住他。润玉闭上眼，依靠着泷虞，双手紧紧锁住泷虞。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冰冷，黑暗，不堪回首。
“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汲取着泷虞身上的温暖，不够，还不够……
泷虞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着说：“是寒冷吗，失血过多后，感觉刺骨的冷。”说着，收紧双手，感受着他的颤抖，衣衫微湿。
“还有永无止尽的黑暗。”记忆的漩涡将他卷进去，仿佛是一脚落入了深渊，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过的命运。
“别怕，有我在。”泷虞伸出手指擦过他的眼角，俯下身，额头相碰，肌肤相近，气息缠绕，“我会抓住你的，别怕。”
“我一直都在啊。”哪怕是花去最后的力气，她也会死死拉住他的，她不会再让他落入那个深渊了。
轻轻碰着他的肌肤，红唇划过，含住他冰凉的唇，一点点描摹，一只手绕过他的脑袋，轻轻抚摸着他背后的长发。
润玉闭上双眼，仰起头，紧紧纠缠着她的双唇，激烈的亲吻。
“师父。”肃嵐忽然出现在院中，单膝跪下，垂着头，一身雪白长袍落在地上。
两人的动作瞬间停止，气氛一时间无比尴尬。
润玉站起身，收拾着情绪，一时间还有一点狼狈。泷虞面无表情，整了整衣衫，眼神凉凉。
“何事？”肃嵐不是莽撞的人，泷虞选择给一个解释的机会。
肃嵐低着头，感受着两重威压，头冒冷汗，面色却不变：“师父，玉瓷丹的炼制进入最后九日，还请师父主持大局。”
当初觅药鼠找到了冰清玉洁果——玉瓷丹最关键的一环，但还有许多药材不够，于是这些年泷虞便会带着肃嵐一起去寻找。玉瓷丹最后九日最为关键，一点失误就会直接毁坏。肃嵐守着丹炉终于等到这一日，但泷虞迟迟未归，只能亲自来寻。
泷虞神色一松，忽然想起，叹了口气：“起来吧。”
润玉还是有些不开心，但肃嵐这么一下，方才的伤心难过倒是被打断了。他知道这药的重要性，直说：“阿虞，你先回去吧，莫要耽搁了。”
“嗯。”泷虞点点头，伸手将一盒膏药交给润玉，“这是安眠香。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这一天下来润玉紧绷神经，休息的时候就不要再想这些了，好好休息，来日方长。
安眠香润玉没有用，夜里噩梦连连，却是陆陆续续想起了更多。原来当年是他自己跟着天后走的。
他去找母亲道歉，只是簌离不愿相见。
无妨，来日方长。
只是，他等不到了。
天后，杀了他的母亲。
原来，得到与失去，不过一瞬之间。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得失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