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缈缈，前尘了了》边梁

2、愿春暂留，牵衣带话

　　我出来这几日，把这四海八荒又逛了个遍，除却在南荒观了场大战、遇着个落难逃兵之外，其他游历着实无趣，比跟东华同处一室还要无聊。想到他，我仔细算了算，也有些时日未曾与他联系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觉得无聊呢？可我又转念一想，他定然不会，他自己是独处惯了的，喝茶读经，制香练剑，没我伴在左右，他不知该多清静自在。思及此处，我心里隐隐生出一丝邪恶的念头，他要清静，我偏不让。

　　我赶回他的住处时，却不见他，他的寝殿和书房照旧是一尘不染的，书榻上的佛经半开半合地躺在一角，旁边还有一只青色茶杯，我拿在手上摩挲了几下，不知怎的心下荡出一丝甜蜜，那是我出门前送与他的，与他的那套茶具倒也还相配。

　　我瞧着这场景并不像无人的样子，只是我进来后已然片刻过去了，却不曾见东华，我一门心思记挂着寻他，正欲出门，却被一阵剑气震得措手不及，连连退后几步。待我看清来人，才晓得是那天那个白胡子老头儿，我心中不解他为何杀气逼人，想我与他实在无甚交集，我认得他，也只不过是因为那日在屋外偷偷瞥了一眼，我断定他是不曾见过我的。可现下，他这般怒气冲冲，我实在匪夷所思。

　　“你这老头儿，对我一陌生女子出手这般狠厉，我可有得罪过你？”话说到这，我不禁有些心虚，因我往日喜好到处找人比试，我虽是点到即止，可也难保有时失手，让人出丑下不来台，若是因这引得别人怀恨在心的话，也是有几个的。

　　“你莫要再装无知，我族几万天兵命丧你手，你却还扮作无辜，本座今日若不了结了你，如何祭我几万天兵英灵，如何面对天族一众。”老头儿痛心疾首，生气得很。可我却全然想不起，他手下的几万天兵到底是几时命丧我手的。

　　“你这老头儿，怎好红口白牙地污蔑于我，即便我不在神册魔籍当中，你就当真以为我没靠山会怕了你不成！”看他像是天族的什么大官儿，念我以后少不得还要与他打交道，我本想与他问清楚来龙去脉，不曾想他已出招，一掌劈来，所幸我躲闪及时，只是东华那套茶具毁了，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泼湿了佛经。我却再也忍不住了，使出我的法术，想着微微震慑住他，先让我出口气，只是不知怎的，使出的法术却不受我控制，聚作一团玄色真气围绕在我四周，那老头儿砍过来时，许是防备不慎，还不待近我身便被这团玄色逼退，倒在地上没忍住吐了口血。我见势不对，却又收不回心神，只觉得胸腔一股血气涌动，好似要将我吞噬，玄色越来越浊。混沌之际，飘来一阵清幽茶香，我嗅得出来，那是东华身上的气味，是东华来了，可我也随着这茶香渐渐失了意识，似听得人声低语交谈，模糊之中听得几句：

　　“父神可否将此事交由我处理，不论是何结果，我会给你一个交待。”

　　“此女若是现在不除…”

　　“我说了…”我极力想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我的脑袋越发沉重，没听真切，我以为我会就这么睡着了，可下一秒却见听东华那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会给你交待。”

　　……

　　我醒来的时候，倒觉得胸腔那股涌动之气平和不少，只是周身气脉好似不若之前调息自如。我心中很是纳闷，许是因那老头儿伤了我，想到这我又觉不忿，八荒六合之中我好歹也是个能打的，不至于被他几招伤成这样，可我现在怎会觉得浑身这般不自在？不过我昏迷之前，见那老头儿吐血倒地，似乎不比我伤得轻。

　　“你可知道，父神今日这般对你，实是因为你在南荒闯下了祸事？”

　　东华就坐在我床边，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缓缓将药碗递与我，依旧带着一脸冷漠。我却还是一脸懵懵懂懂，他见我这般又开口说道：“你前几日是否到过南荒？”

　　“是又如何？”我强撑着答道，可是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安，我自己清楚。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时我心底已经泛起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我慌乱惧怕。

　　“你路过南荒那日，正遇上父神带领天兵围剿魔族少祖魇青，当日魇青奄奄一息之际可是你救了他？与他渡血？”

　　“魇青是谁？我与他渡血如何？”我是真的不知他口中的魇青是何人，我也真的不知当日的一桩巧遇和今天的事有何干系。

　　“魇青，魔族少祖，挑衅天族，欲行毁天灭地之事，父神带兵诛之，却不曾想被你扰乱，如今…”

　　“如今如何？”东华不语，我急切地逼问他，他却依旧不答，从我手中拿过药碗，我抬头看到他冰冷的俊脸上不知何时沾染上一丝忧戚之色。

　　“如今，魇青已羽化。只是在他羽化前，你与他渡了血，二者血液相融，他已选定你为魔族新君，你周身的玄色真气皆为他的印记与护佑。”

　　“魔族新君？我？怎么可能？我当日不过是想渡血救他一命，怎会被他反噬？”我从未觉得害怕，哪怕今日被那老头儿对付，我心中仍有胜算不曾怕过，此刻我心中却是抑制不住地畏怯起来。

　　“我不信！我不是魔尊！我也不要做什么魔尊！”我当真害怕极了，一手抓住他的袖子，他也任我抓着，不发一言。

　　我若是做了魔尊，岂不是要与他为敌？岂不是不能与他喝茶论道？岂不是不能日日见他了？他还说要我做他的茶友，他若是少了我会不会无趣？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杀了我吗？”我到底还是要问一句，我察觉到东华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而后他终究无奈地开口说道：“你身上的魔血如今还不能任由你支配，万一像今日这般你无法收敛心神，后果便是毁天灭地的劫难，即便是你想控制，却也需要上万年的炼化修习才能做到。”

　　“我既成了魔尊，合该魔族都该听我号令，我虽素来不受拘束，事事不放于心上眼里，可我也不会指使他们做出些什么为人不齿，有损阴德甚至毁天灭地的勾当。即便这样，你们也容不下我？”想我从前纠结于成神还是成魔，如今命运帮我选好了不说，还给了我四海八荒顶尊贵厉害的位子，我却要在这里因我所得到的一切如此卑微地乞求，从前的我才不在乎呢，我自在逍遥便是我的道，何尝像今日一般惊惧忧怖。

　　“若是你不嫌弃我这里无趣单调，可愿意与我一同修习？只是，你再也不能随心游历这四海八荒，再也无法逍遥自在了。你…”东华从我手中抽出袖子，避开我的目光，说话的声音却是柔了几分。

　　“我愿意 ！”我不等他说完便回他，激动地又一把抓过他的袖子，他依旧将袖子抽走，只是这次，我捕捉到他嘴角似乎有些微上扬，连眉眼间的英气都化作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