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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楼的女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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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破烂烂似乎接近腐朽的马车吱呀吱呀顽强前行着,瘦弱的公马催动马蹄哒哒哒哒奔跑,把坎坷的小路跑出了通天大道的气势。
“阿娘,阿娘……小妹要去哪?”女孩子一打眼五六岁的样子,半长的发披在身后像太阳橘色的阴影,她窝在马车的其中一个角落里,与她的母亲一起。
看着女孩子懵懵懂懂的痴儿神态,女人被生活折磨得沧桑起来的笑容愈加苦涩了:“小妹哪里都去不了了,只是我们在走,只有我们在走,跟着马车走到活路上去。”
女孩子还是木呆呆的,只哦了一声便重新垂下头不再动弹,也不知道她对这番话是怎样的理解。
女人早已没力气叹息,心里那股劲在决定上马车时便泄完了干涸了,或许更早,决定把小女儿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她嘴唇蠕动两下安静下来,做了与小女儿得病直至病死时相同的选择,全当省了口水。
“她死了,没能捱到城里,”未及笄的少女本来抱着膝悠闲地跳过女人看向车外蒙着灰的风景,听女人说得轻声轻气没头没尾,于是慢吞吞转过头看向缩成一团包裹的女孩子,却也没有刻意张扬声音,“死了就是没命了,没活路了,要是真有阎王爷,兴许还能有个死路。再活过来也不是你妹了。”
女孩子缓缓抬起头,缓缓扭动身子把视线挪向少女。
黑压压的马车内唯一的亮点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你的眼睛,会发光。”
没听清女孩子说了什么,少女摸了摸上挑的眼尾,琥珀色的瞳孔定定地凝望女孩子下睫处如眼眵的泪痕:“好看吗?”
女孩子兴高采烈的连连点头。
反而少女有些愣愣的,她嘁了一声转回去看窗外:“我倒恨不得挖了它。”
“为什么?不行,你不能挖了它。”女孩子难得执拗,细弱的声音竟奋力抗争顺利穿过噪杂传入少女耳中。
少女仿佛找到了什么好玩的,她看着钱币大小的天空笑嘻嘻道:“不为什么,如果我偏要挖了它呢?”
女孩子凑近了身体,趴在女人的怀里,不自知地说着自己天真而残忍的请求:“如果,可以给我吗,可以换,我的眼睛,可以换。”
“……咯咯咯……”少女极其愉悦地低下头,伸手抚摸女孩子散发着奇异头油香的发顶,挑高了声音,“好哦~我答应你了哦,如果有一天它们离开了我的眼眶呀,那么它们将出现在你的眼眶里呐~”
女孩子得到承诺,若无其事地窝回小角落蜷缩着,没人能断定她记没记着。
少女咧得大大的笑容渐渐回到之前悠然的状态,亦没人敢肯定她当没当真。
倒是始终沉默的女人瞳孔里似乎有了一点点奇怪的光彩,不再那么麻木,她艰难挺直的背再次无力地后躺,略休息一会。
大概是这番对话让她想起了什么过去吧,女人仰头苦声喃喃:“都是孽啊……”
马车里的其他人安静的安静着,忧郁的忧郁着,踌躇满志的踌躇满志着……看起来全都视若无睹。
意外的交集过去后,女孩子三人同样对除自己外的其他人是视若无睹的模样,包括女人和女孩子这母女二人彼此也是。
时间在被迷茫裹紧的马车里没有了意义,也许很久也许不到一个时辰,摇晃了数天的马车停下了。
车夫跳下马车,放好自制的简单马凳,扯开沙哑的嗓子朝车内吼去:“下车,下车,到地儿了,都赶紧的下来……”
无视车里蠢蠢欲动的沸腾,女人背好行李,小心翼翼地抱起沉睡中了无气息似的女孩子。
她略迟疑了下,伸出手拍了拍少女耳旁的车壁,没等看少女有回应就直接下了车,努力护住怀里的孩子避开人群挤压。
少女在女人转身时静静睁开眼看着她下去,最后一个下了马车,此时狼狈如一窝蜂万里奔波去争采同一朵花的人们已经恢复从容,矜持地挺直脊背等待未知的命运。
谷山城城郊的景色与别处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树木葱郁,一样的白云蓝天,一样的官道,一样的小路,哪里都是千篇一律。
可当意识到远方景色掩映下有一角朦胧的城墙后,僵硬的景色就瞬间活跃了。
不同种类的树木,变幻莫测的白云,异地气息的土壤,每一样都在叽叽喳喳地彰显它们的身份,它们是谷山城外的景色啊。
车夫站在一个打扮得清新素雅而又花枝招展的女子身边,面无表情地在沟通些什么,女子皱起的眉头轻轻浅浅,苦恼的样子惹人怜爱极了。
女子摆摆手,宽大的袖子荡漾出优雅的涟漪,身后女侍便得到示意上前递给车夫一点碎银子,车夫一瞬间露出了憨厚讨好的笑。
待车夫将马车驶走,她们娉娉袅袅走到人群边,姿态美好,引得人群短短一阵骚动。
“你们都是来学艺的,”女子的声音幽冷,泠泠如雪下梅,调子浑然天成不见丝毫刻意斧凿的痕迹,“莫要偷奸耍滑,更莫眼高手低,奴家所处姒庐坊,绵延而来在整个大颜尽是有清名的,不会亏待了你们。”
“姒庐坊?”有人夹在人群里,似乎想问不敢问。
侍女习惯了因坊名而来的疑惑,如以往每一次般自然地开口解答:“前人余姒自梳,感念于自梳女悲苦遂创姒庐以供众姒生活。然而众姒日日于庐吟诗作画,如此的德才兼备、色艺双绝过分引人,余姒不堪蜂蝶之扰而建成姒庐坊以全清名。后才允贫苦人渐聚。”
女人面上的愁容被这一番话一层一层洗刷掉,待侍女退下却又一下子浓重回原本模样,她抱着女孩子的手紧了紧,终于放下不久前已清醒的女孩子。
女孩子听完故事拉了拉女人的衣服,在女人蹲下后表示想要帮她揉捏酸痛的胳膊。
女人没有拒绝,于是就这么保持着蹲姿。
“好了,如果没有问题了,那便随奴家进城去吧?”女子说出的是疑问句,说完并没有立即转身,她广泛地注视着人群,仿佛在征求同意,又仿佛在估量这一批学艺者的资质。
少女唇角一抹嗤笑缓缓逸散成温婉,第一个走向女子,施了一个标准的平礼:“有劳阿姒。”
女子点头并回礼,身后侍女平淡道:“你暂且随我站在这里吧,只须片刻,既来之则应安之。”
少女极其乖顺地站到侍女身后去,游刃有余的模样使其他众人不禁有些许胆怯,女孩子停下揉捏的动作望过去,眨眨眼:“也去,阿娘也去。”
“好。”女人站起身,接住女孩子牵过来的手,一起走向静立的女子。
女人的礼仪中规中矩却无可挑剔。
女孩子傻傻的盯着女子放大的美貌一动不动,赞叹:“你真好看。”
女子的回礼标准得与施向少女时分毫不差。
她对女孩子勾起小小的微笑,清丽脱俗如梅枝颤雪的美妙弧度,梅枝上鲜嫩美丽的花从一点隐隐约约的红颤出花瓣的形状来:“谢谢,过去吧。”
等女孩子站到少女旁边才迟钝地发现自己的行礼被略过去了,她对着女人摇头晃脑地搞怪,心情有些雀跃。
在三人之后一切都加快了,其余八人三三两两入了队。
走过不远的距离来到岁月斑驳的城门处,侍女交了所有人的城门税,出示了路引进了城去。
随后女子与人群相继出示路引进城。
姒庐坊位于谷山城最繁华的地段,暧昧的矮墙隔出一块雅致清净之地,里头是帷帐飘飘的楼宇与仿若天地装饰而就的山水,外头是商贩不绝于耳的吆喝与往来的车水马龙。
女子进了正门离开,而人群被侍女领着从隐蔽的侧门进去,一直到达目的地,期间未见到一个客人。
“今日先教你们安顿,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楼里的小婢,待明日辰时到这里等着下一步安排,”侍女微笑,平凡的容貌显得说不出的顺眼舒适,她不紧不慢地问道,“可还有什么疑问的?”
人群里有人打头行了拜别礼,其余人随着也稀稀拉拉行礼。
侍女便俯身拜别:“好梦。”
小婢早早的就候在这楼宇附近,在小婢们积极帮助下,众人各自洗漱换衣,最终来到了一个通铺的房间住下。
因为是临时住所,多辞楼比起其他楼来过分简陋,甚至比起最简陋的良从们的房间还要稍微简陋些。
总归好过众人当初,更好过马车上暗无天日的几天。
嗅着空气中浅淡的熏香,整理妥当的每个人都是难掩放松的。
有人止不住的笑,有人喃喃盘算,有人捂着嘴啜泣……
夜深了,疲惫的人们大多已经睡着,女孩子辗转反侧,怎么睡都不舒服,被窝里摸了半天突兀地摸到了一本书。
女孩子照着月光看了看,书页打不开,书名一片空白。她不错眼地继续看,从空白间看出字来:《帝王之路》。
【一号媒介已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