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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消磨 醉酒的龙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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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是酒店,但房间装饰很温馨,很有设计感。龙城蜷缩在柔软的大床角落,裹紧被子出神地看着投影墙。他找了很久,想看一部喜剧,又觉得苦涩嘲讽,在别人的快乐里生生落下两滴眼泪。
虽然隔音效果很好,但是隔壁明显不是来看电影的,喧嚣嘈杂的笑闹声不绝,龙城想去敲门提醒,又没有起身的力气了——他喝了很多酒,头有点晕晕的,越发地迷糊。把空调打到最低,又裹紧被子片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很老的电影了,《钟无艳》 ,就算是在私人影院里,画质也泛着老旧的昏黄,像是一层往事的滤镜。
那时梅艳芳四十岁,帮导演救场,反串了渣男齐宣王,在张柏芝和郑秀文之间周旋。从前梅姐比她俩大,现在都比她们小了。
”你总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龙城第一次看到钟无艳最后被齐宣王当做赌注输掉的时候,觉得这就该是结局了。怎么会有人这么傻,这么笨拙,在被抛弃这么多次以后,还和不爱她的男人在一起呢
哦,龙城后来想明白了,这原来是喜剧啊。他觉得有趣,和自己处处蹩脚的人生这么像。不知道过了多久,心里那种患得患失压迫地眼皮越发沉重,如坠深渊,漆黑一片。他就这么靠着墙壁睡着了。
“龙城龙城”
朦胧间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给他把衣服穿戴整齐架在肩上。但是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松柏香气,他潜意识里明确识别,这不是那个他等了一天的人——靳喆熙是阳光和梧桐的味道。
那就没有必要醒来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一片灰色。从始至终,从他渐渐磨灭的期待里,没有响起过。靳喆熙可以是烟雨和潮潮雾气,也可以是风暴和烈日当空。
他从不说透的那些,他擅长挖掘并熟知的凡人的苦痛,是龙城沉迷的根源。那些谨小慎微的触碰里,让龙城以为靳喆熙的眼里曾经流露出一种"有人爱他”的错觉。
但让人难过的不是爱,只是另一种很像爱的东西
你见到树高的地方,都有大风;
见到星落的地方,都有焦土。
喆熙,如果谁能把爱一个人的心意解释明了,那北极也不会有冰雪了吧。
『在游乐园的时候,女生拉着靳喆熙去坐摩天轮。从前在电视里看着好像男女主一定要在最高点一吻定情,羡煞旁人。但是转到上面也觉得不过如此,只是位置高了点,能看到H城方块状的全貌。从他家里看过去,也是一样的。靳喆熙自小看惯了这座城市灯火通明,蛰伏在他脚下的样子,连女孩百分之一的惊喜都懒于表现。
但是他转过头的时候,余光看到前面的小小空间里,一对情侣恰好亲吻。
只是一个很简单很平淡的吻,男孩搂着女孩的肩膀,在她的头顶轻轻啄了一下。靳喆熙看过太多人纵欲纵情,群魔乱舞,看过比这浓烈千百倍的爱意,汹涌千百倍的热烈。这个吻太轻了,轻到整个过程只有零点一秒,男孩便害羞地坐回到女孩对面。但他知道那就是爱了。
他突然感觉窒息,在离地一百五十米的狭窄高空里,仿佛有人把他肺腔里的氧气连带出门时全部的决绝,一下子抽空。
他觉得这辈子应该和一个喜欢的人去看看世界,可是他并没有喜欢的人。
他有些寂寞。眼前人的面容渐渐消失,五官重组变成另一个男孩的模样。
柔软的发丝,新月般的唇齿,温暖的笑意。光芒映衬下,杏仁巧克力断面一样甜蜜的棕色瞳孔,长睫忽闪忽闪着,如蝶之冬舞。
龙城本应该做一只蜷在玻璃杯里的小虎斑猫,却在飘摇风霜里,出人意料地变成了一棵小树。
可是他确是摇摇欲坠的样子,根也并没有旁人想象中那么深。
被拔出土壤的时候,那片广袤无垠的旷野也从不会挽留。
田志扬。
这个名字对于靳喆熙他们这间贵族学校里,对于每一位含着金汤匙的公子哥儿,都如雷贯耳,鼎鼎有名。人人夸他年少有为,天之骄子,是“别人家的孩子”。
田志扬是这些少爷里的另类异端。家里有钱有权,却如昂昂之鹤,行比伯夷,从不把人当做玩物。
虽然从小和靳喆熙他们玩在一起,上的却是靠严以治学出名的白阁高中,参加各大比赛,拿了大把大把的奖项,升学考试排名第一,名校offer一张接一张。
与混吃等死的大部分人都不同。
靳喆熙和闫泽宇他们小的时候,也是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抓着田志扬给的巧克力糖果喊哥哥的。
那时候他正跟龙城死不对付,日日觑着小脸虎视眈眈,不让龙城靠近他志扬哥哥身边。
但是田志扬总是护着龙城,手心留到最后一块的草莓味奶糖是龙城的,盘子里最后一盏蓝莓布丁也是龙城的。后来他们长大了,那些田志扬书房里从不外借的珍本,只要龙城有一点点想看的意思,田志扬二话不说,把整个系列双手奉上。
靳喆熙常年迷惑,觉得龙城就是个瞒天过海的小狐狸精,他一笑就迷的身边每个朋友都五迷三道,连松柏之性,凌霜傲雪的田志扬都不能幸免。
他就觉得自己看清了龙城的真面目,看出了那双眼睛里的欲望和贪婪,看出了那颗微弱跳动的小小心脏里,所有鲜廉寡耻的下流心思。龙城醒来的时候,外面日头正足。眼皮被太阳灼的火辣,却有种满足的自省感,把身体里潮湿闷热的毒素全都烤干磨碎,扔到太阳光辉里炸出火花。
他缓了几秒,周身的温度触感让他知道这里不是学校旁边的家。靳喆熙年轻体壮,从来不喜欢开加湿器,也不喜欢闻精油香味。
龙城宿醉不清,脑子里挂了铅锤一样直拉着他下坠。撑起身子靠在枕头上私下打量,他马上了然,心里的腾空雾化出强烈的安全感。田志扬十五岁那年靠奖金连带着平日积攒的零花钱,买下了这个离靳家老宅不过一个街区的小庭院。那时他趁着靳喆熙去踢球,偷偷带着龙城来玩过很多次,从来没让靳喆熙发现。
靳喆熙有一件事情是对的——龙城确实不是个逆来顺受的小猫,他知道谁对自己好,他懂得说谎,他也分人。
自从四年前田志扬出国之后,这里他便再也没来过。
从这间卧室的落地窗,能看到通向靳家别墅的被深绿掩映的小路,很多次他就在这里看着靳喆熙晃晃悠悠地大步略过,田志扬便立马下楼开车,风驰电掣般把他从后门送到家。
那些往事太过轻松愉悦,让他沉醉其中,浑然不觉门口已经站了人。
“醒了”田志扬很有分寸地敲门进屋,手上端着一杯水,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好久不见,志扬哥。"龙城全身放松,窝在松软的被子里等他坐到自己身边。
龙城在面对田志扬的时候才是本我。因为一切防备在他那里都不会奏效。在龙城遇到田志扬的时候,周身包裹他的洁白美玉被猛的敲散了,显露出破败的内里,和黯然伤神。
他慢慢饮完一整杯热水,烫的四肢百骸都活络起来,又开始迎风生长。手指摆弄着玻璃杯,他装作漫不经心道,"喆熙有女朋友了。”他知道便不用再和田志扬多说一句话。
“再睡一会儿,晚上我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日料。”田志扬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歪头想了想,悠闲道,“天妇罗和鹅肝寿司”龙城笑着点点头,发丝折射着黑棕色的温柔光泽。田志扬帮他把空调温度调低,拉上床帘,掖好被角。
他们交流就是这样,彼此心知肚明,又心照不宣。
像是两个同生的果实。
龙城没有怪那个女生,他知道在这场战争里,其他人只是有着不同代号的同一人,与身高样貌性格无关。
他不过是想到自己的真心错付,多少年都是一样的愚蠢。
不怪别人,是他自己。
龙城这么多年一直站在靳喆熙的光芒下了,在疾驶的列车上,灯火通明的车厢里。因为他所处的地方太亮,反而只能看到靳喆熙一个人,透窗里也只能投射靳喆熙的影子。
现在他走了,光灭,灯熄。龙城突然看清了窗外的无边月色,奇峰峻岭崩裂,江河湖海倒流,供他余生慢慢消磨。
其实大千世界,万物喧嚣,本没有那般无趣。
原本陪在我旁边的应该是你吧,龙城。即便没有我的爱人,也该是你陪我孤独到死。
靳喆熙也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这样恶毒地诅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