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药物》今我来思1228

3、温柔的梦 梦里为我上

　　「龙城一直都有记日记的习惯。以前的日记本上，记了两年的日常琐事，有一页上他写，“我最爱看你在走廊上朝我微笑的样子。”被靳喆熙有天翻到，提笔在后面加了个微笑。但后来这个本子被靳喆熙喝醉耍酒疯的时候烧掉了。他觉得有些可惜。

　　——如果能把那个笑脸留给他就好了。」

　　靳喆熙动不动发怒的这十年里，龙城一直在小心避让，但常常无功而返。他今天会为了礼服的一个小小褶皱生气，明天却因为贵重的手表被摔撞碎说没事;今天摔盘子因为米饭有些黏了，明天做了白粥又觉得很满意。龙城的人生就像一只奔泉的渴鹿，永远着对靳喆熙的探寻，却四处碰壁，不得要领。但人若不渴，也就无甚希望了。

　　虽然刚刚入春，龙城已经换上了半袖睡衣。手臂的血痂在睡觉时蹭掉了小半，床单也沾染了零星的血迹。伤口因为没有及时处理有些发炎红肿，比他的额头烫了许多。虽然有些发烧，但神智还算清醒。只是睡深了，含混地说了句“疼”，还没有恢复意识。

　　靳喆熙打开昏黄的床头灯，看到龙城被突然的明亮刺激，微微皱眉，便轻柔地把手覆在他，双眼上。鸦羽一般的睫毛些微颤抖，掌心有种痒痒的酥麻，又很快安宁。

　　看着他再次熟睡，靳喆熙尽量控制着呼吸。静等他适应光亮，鼻息安稳，才慢慢把手移开。

　　靳喆熙扶着龙城的胳膊，边吹边轻柔地擦拭，用棉签一点一点地给划伤的地方消毒上药，有两道伤口太深，里面夹杂了星点的石子砂砾。龙城朦胧中醒了几次，却一脸懵懂地，只挣扎了几下便又合上眼帘。担忧着酣睡的少年因疼痛醒来，靳喆熙的睡衣都被薄汗洇湿了。

　　手臂只轻轻缠了几下绷带，不想他睡觉时乱动把药碰到。但他知道其实龙城睡相很好。他犹豫着解开睡衣扣子，看着白皙的胸口上,已经一片紫红。怕跌打药酒太过辛辣，惊扰他的好梦，便又一颗颗扣好，决定明天再帮他上。

　　做完一系列补救，靳喆熙从床边起身，坐到窗边的软椅，上，在黑暗里端视着龙城熟睡的面容——在月辉的映衬下越发苍白羸弱，和每一个青春期的男生相比都太过消瘦了，引他开始怀疑自己怎么忍心处处与他为难。

　　“我没有故意打你。”他温柔地轻声说，“别生气。”

　　靳喆熙最怕龙城眼睛含着泪光，眼眶红肿,却还是一直道歉的样子。明明都是他任性妄为，不知好歹，可最后千错万错都会被推给龙城。

　　他从来不会哭闹，不会反抗。龙城就站在那里静默着凝望他，难过地、温柔地、悲悯地。他觉得这个男孩的灵魂常常剥离，去了一个世外桃源，受了天人开解，留下一具空壳冷冷地看着自己发疯，任由自己胡闹。然后等他发泄完，再低声下四地拉着他的衣袖说，对不起。

　　“喆熙，你真是好命啊。”他想起从前龙城不知原因地挨了一巴掌，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丝,冲着他抬头微笑。

　　陶瓷碎地的声响惊醒了龙城。他揉揉眼睛,还想在床上放空几秒。他在回味刚刚的梦。

　　他先记起自己被拋弃的那几年，又梦到靳喆熙牵着他，揉着被他打伤的地方说，别生气。还对他微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宁愿长睡不醒，至死不休。

　　但是条件不允许。

　　外面的叮呤当啷声不绝于耳，他觉得自己晚起一秒就有一平方米的土地遭殃。

　　起身穿鞋下楼，看到手臂上的纱布，惊慌半刻，龙城犹豫着，系的更紧了一些。

　　“喆熙怎么了"他顺着声音走到厨房，看到大少爷正手忙脚乱地蹲在地上收拾一地的锅碗瓢盆，碎瓷片从水池边呈四散状一直蔓延到门口。他有些震惊，从前靳喆熙说自己讨厌油烟，从来不进厨房的。

　　“我想做点吃的，我想给...”靳喆熙边捡边局促地回答，“..... 我有些饿了。”

　　陈述句出口，他好像找回了所有的自信，又回到了自己的主场。

　　“我来吧。"龙城把靳喆熙手中的杂物接过放进橱柜里，又将他早早拿出来的秋刀鱼改刀，加料腌制，再处理好几个鸡蛋和虾仁。动作娴熟流畅，一气呵成。

　　“秋刀鱼和虾仁蒸蛋好不好”他笑着试探到。靳喆熙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早饭上桌，两人对坐无言。

　　“我让老陈请假了，休息一天吧。”

　　靳喆熙舔舔嘴唇，目光躲闪。说着拿起筷子，把鸡蛋羹一扫而空。虾仁都夹到了龙城盘里。

　　半晌，龙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声如蚊呐，“谢谢。”

　　龙城喜欢吃虾和秋刀鱼，靳喆熙从小就知道，却每每死缠烂打，不让张阿姨做。他从前从不乐意看到龙城高兴。现在却全都颠倒了。

　　龙城也是个傻的，只觉得他给的就都是天下最好的。食髓知味，甘之如饴。

　　这些年从你身边走过，被你侵占的这颗心脏,全部沾染你的颜色。所有的沉默、遗憾、牵挂、眷恋、空洞、疲倦、茫然，就正正的摆在那里，等你把我捡起来。

　　我知道我们总会分开的，你会有你的妻子，你的家庭，你的天伦之乐。我只奢求你会明白我的心意，陪我到黎明将至，再去过你花团锦簇的余生。

　　那样的话，我即便幽居荒野，也算见过明月。他多希望有一天靳喆熙转头发现，这个他刀刃指向的灵魂，早就被时光打磨,不知何时开始完美契合了他心里所有的空缺，每一寸缝隙。分毫不差，等待着被温柔镶嵌。

　　他不怕摔，也不怕疼。只祈求着他喜欢的男孩在他这样日夜诚惶诚恐，卑躬屈膝地等待里,变成一个坦坦荡荡，心口如一的男人。

　　「“风随孤鸟远游,

　　天空随云走。

　　我心随你，

　　尸随水流。”

　　龙城那个早就毁掉本子里，也写过这样一首诗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