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顾无安

1、第 1 章 我

　　我叫莫安生，农村来的。今天正式成为宾城高中的一名高一新生，宾城也是我在人生的16个年头里去过最远的地方。
　　我走进高一12班的教室时，我听到有人在笑。其实我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穿着白色短袖和蓝色牛仔裤。哦，可能是因为我的衣裤极其不合身吧，我1米55，而这套衣服原来的主人1米62，她是我的表姐。
　　我走到座位上坐下，又听到了那样的笑声，我低下头，我知道，是他们。
　　我以为来到一个新的环境就能摆脱他们。
　　我错了。

　　“扫把星，说话呀！”冬季的晒米场上，几乎全村的孩子都在，他们围着我，把我推倒在地，大声咜骂时，唾沫飞溅到我的脸上。
　　有大人经过，他面无表情地朝晒米场看了一眼，然后步伐轻快地离开，我分辨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快说话呀！扫把星！你是哑巴吗？！”为首的小胖用力踢了我一脚，怒目圆睁地大声喊叫。
　　包括小胖在内的所有孩子，没几个比我大的。
　　那一年，我五年级。
　　“男人婆，扫把星！说话！！”围在内圈的孩子开始对我拳打脚踢，站在外圈的也拼命往里面挤，想要大施拳脚。
　　我抱着头，尽量蜷缩着身体。但我没有哭，也没有喊疼。时间长了，就连我自己都认为这是身为“扫把星”的我应该承受的。
　　从小到大，他们都叫我扫把星。因为在我出生的那一天，我的父亲出了车祸，抢救无效，死了。村里的人都说是我克死了我父亲，包括的家人们，尤其是我的奶奶，她对此深信不疑。
　　印象里，奶奶似乎没对我笑过，也没给我买过任何东西，她对我说过最多的话是：“该死的丧门星，给我干活去！”。可是她对大伯和小姑的孩子很好，她给他们买糖吃，还时常抱着他们说：“我的乖孙啊……”
　　大概，我真的是个扫把星吧。

　　“Hello ！顾宁，你呢？”一个高挑且英气的女生，把书包放在了椅子上，坐在我旁边。笑的时候露出了两个虎牙。
　　顾宁，顾宁……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她的家人肯定是希望她以后过的幸福安宁吧。
　　“莫安生。”我有些僵硬地回答。
　　而我的名字……莫安生这名是我奶奶起的，我记得她对我说过：“你克死了我儿子，你也别想好过……”
　　“一个女孩子，怎么剪这样的头发？”顾宁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撩了撩我剃的跟男生一样短的头发。
　　我注意到她的脸很小，鼻梁很高，皮肤很白……
　　与我干枯蜡黄的脸截然不同。

　　为什么剪这个头发啊？好像是三年级那会儿吧。村里的小孩一如既往地戏弄我，不过那一次是一种“温和”的方式。她们说以后不会再打我了，还说要和我交朋友。
　　我记得我当时兴奋得脸色潮红，不知所措，我低着头，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可是她们接下来的话却像一只大手狠狠地捏住我的心脏，让我喘不过气来：她们让我去偷我奶奶的五十块钱，说买点东西给其他人送过去，好让他们也能接纳我。
　　潮红褪去，脸色苍白。
　　五十块，就算对于现在的我也是一次巨款。
　　但我还是照她们说的去做了。我想象着我以后不再形单影只，不再是所有人的公敌，不再需要低着头，不再害怕别人的眼神……我开心啊，开心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开心得难以呼吸。
　　那天中午放学，我趁着奶奶去集市买菜，跑到她房间里小心翼翼地翻找。在哪呢？在哪呢？汗水在我的脸上交织成一张网，把我的后背浸湿。
　　最后，在床上的一个小铁盒里，我找到了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旧钞票。绿的，她们让我偷绿颜色的。
　　我瞪大眼睛找着，手有些发抖。
　　拿到了！在快要见底的铁盒里，我找到了它。我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把铁盒盖好，来不及抹去翻动的痕迹，手机紧紧攥着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跌跌撞撞地往王倩红家跑去。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把钱交到她手里，只记得她笑拍了拍我的肩，说：“大家都是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