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doctorNano

44、第 44 章

　　齐若瑾坐在床头看书。天光从窗帘漏进来，恰到好处地照在她的书页上。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天色愈发明亮。她听见窗外车轮滚动，紧跟着是轻微的人声，随后身旁的被子拱了拱，詹予翻了个身，抬手打在她身上。

　　随后她的眉毛疑惑地拧了拧。“几点了……”詹予揉了揉眼睛，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咦，八点了？我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是我没叫你。”

　　“咦，你不用去图书馆吗？”

　　“嗯，今天星期六，我们出去走走？”

　　齐若瑾眨了眨眼睛，笑得有点心虚。

　　——上次出去约会已经不知道是几个星期以前的事了。

　　“去哪里？”说到这个，詹予一下子就不困了。

　　就在上一秒，她还计划着今天要看一篇重要的文献。现在，她的脑子疯狂打转，把附近可去的地方迅速过了一遍。

　　詹予还是爱玩，可如今她爱得理直气壮。

　　——至于学习，只要自己不内疚，一切都好说。明天再补也不迟，反正在这段时间的刻苦努力下，课题进度已经超前了。

　　“都行，看你。”齐若瑾合上书。

　　詹予伸了个懒腰，在被窝里开心地滚了滚：“那我们去科技馆好不好？”

　　“可……可以啊。”齐若瑾顿了顿，“话说你怎么突然想去科技馆？”

　　“有点好奇，好多年没去过了。”

　　穿衣服的时候，詹予又说：“其实我小时候去过好几次家那边的科技馆，每次都是我爸在那里给我研究分析，至于里面有些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当时也没什么兴趣……只记得纪念品商店里卖的薯片和冰淇淋啦。”

　　“噢，那我还记得，去过这种地方后得写观后感。”齐若瑾幽幽地说。

　　随后她们坐地铁去了展馆。周六的早晨，人比往常要多一些。

　　她们走过展区，不大不小的四方空间，仿佛穿过了千万年。头顶闪烁着宇宙中古老原始的光，脚下是寒武纪海底繁荣和谐的景象。远方，岩浆从地底涌出，翻涌而去；黄河奔腾向前，四千年前的古观象台旁，人类抬起头，懵懂着看着日月星辰。

　　詹予牵着齐若瑾的手，从一群孩子身边挤过，走到近代科技展厅。她高兴地和齐若瑾介绍近代物理和化学上的进展，滔滔不绝，眼前的场景仿佛回到了和齐若瑾介绍量子物理的那个午后。

　　齐若瑾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在她说了接近半小时后，直接把她拽出了展厅。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她说。

　　“噢噢，好。”詹予闭了嘴，乖巧跟上。

　　詹予坐在纪念品商店前的长沙发上，喝着饮料，尽力舒展着走得酸痛的腿。眼前墙壁上星辰的光影照得她昏昏沉沉，她最后晃着腿，把身子舒舒服服地靠在齐若瑾胳膊上。

　　“困了？”齐若瑾动了动，让詹予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有一点，”詹予小声嘟囔，“明明昨晚睡得挺好的啊。”

　　“刚才说了这么久，能不困吗？”齐若瑾揶揄她。

　　詹予这才反应过来，随即心虚地笑。

　　难得的休闲时刻，虚度的光明变得更加美好了。詹予眯了一会儿，醒过神来，瞧见齐若瑾望着远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在想什么？”詹予问她。

　　齐若瑾挑眉：“在构思我的观后感。”

　　“不会吧，你真的要写啊？”

　　“我开玩笑的，我当然不写啊。我只是随便想到了一些事。”

　　“什么事？”

　　齐若瑾想了想：“刚才一路参观下来，我就在想，人类能够走到今天，真是个奇迹。但凡哪个环节出了偏差，就不会有宇宙和人类，更不会有你我，我们也不能像此刻这样靠在一起。”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变得柔和。

　　趁着灯光昏暗，詹予搂住她的腰：“嗯，挺不可思议的。就像宇宙以非常精确的速度膨胀，但凡有丝毫的偏差，星系就不会形成……”

　　“……”

　　谁要和你聊这个了。齐若瑾抬手想拍詹予，被她有预见地躲掉了。詹予抓住齐若瑾的手，脸上挂着坏笑。

　　“我看你最近倒是很膨胀。”齐若瑾说。

　　“不胀了不胀了，我缩回来。”詹予松开她的手腕，再次贴近她。

　　“所以，宇宙为什么以非常精确的速度膨胀？”玩笑过后，齐若瑾问。

　　詹予思索片刻，有些遗憾地说：“不知道。”

　　过会儿后，她又说：“其实有一个说法，如果宇宙不以这个速度膨胀，就不会有星系的形成，就不会有人类，就不会有你来问这个问题了。所以它就得按照这个速度来膨胀。”
　　“所有关于宇宙的问题，首先得保证有一个人来问这个问题，不然就没有意义了。”

　　“对，有人的地方才讲究意义。”齐若瑾扑哧笑了，“不过，真有这个理论吗？”

　　“嗯，这是人择原理。”詹予点点头，“只可惜对我来说，它没什么说服力。”

　　“我觉得挺好的，科学也不是那么冰冷嘛。”

　　詹予顿了顿，又点头：“其实吧，和宇宙有关的科学，总能让人望而生畏。”

　　她其实想说害怕。

　　那股令人渺小的感觉常常让她难受。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她很少去思考这些问题，在阅读科学书籍时，也下意识地回避。

　　也许齐若瑾也有相似的感受吧，詹予默默地想。尽管依旧渺小，一想到有她陪伴，詹予顿时觉得自己有了一股力量。

　　-

　　离开科技馆时，太阳早已落在了楼房边上。

　　她们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快餐店吃饭。等餐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牵着一个小男孩，急急忙忙地走到点餐柜台前。

　　“走快点，”男人催促小男孩，“吃完饭还要送你去上兴趣班。”

　　小男孩撇撇嘴，踮起脚扒着柜台。

　　“爸爸，我要吃那个。”

　　“不行，小孩不能吃这个。”

　　“可是别人都吃啊……”

　　两人争执起来，小孩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哭闹了起来。

　　詹予看着男人抱起孩子，手忙脚乱地哄着。她的思绪渐渐飘远，无意中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詹予依稀记得，小时候有段时间，妈妈不在家。那时候是爸爸每天照顾她。白天接送她上下学，晚上带她去快餐店吃饭。

　　她的辫子每天扎得歪歪扭扭，脚上两只袜子有时候还不是一对。

　　詹国军原本很少带孩子，那段时间他是手忙脚乱的。

　　说实在的，一开始詹予还蛮开心的。她每天都可以吃垃圾食品，看电视也没人管。她把零食倒在地上，她爸只会哈哈大笑，几天以后父女俩才会慢悠悠地把地上的垃圾清理掉。

　　但时间长了，嘴里的炸鸡渐渐地不香了。詹予开始想妈妈了。

　　“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你妈出差去啦。”詹国军回答得漫不经心。

　　有天晚上，詹予饿了。她站在椅子上，伸手去够橱柜上的零食。谁料一下子没站稳，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撞破了脑袋。

　　詹国军把她送去医院缝针。他们坐在空空荡荡的走廊里，詹予看着她爸，神情凝重地拿起手机，许久后按下拨号键。

　　他的语气先是有些心虚，随后开始变得急躁。最后，向来好脾气的他涨红了脸：“什么，考试？你女儿把头都磕破了，你还考什么！什么考试有孩子重要！”

　　詹予吓得揉了揉眼睛，没忍住哭了出来。

　　回家后躺在床上，她问：“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詹国军睁大眼睛：“怎么会呢？”

　　詹予记得自己紧紧拉着他的手，很久才睡着。

　　又是一天，詹国军晚上出去加班了。詹予坐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的灯火，最后拿了饼干和零钱，偷偷打开了院子的门。

　　华灯初上，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车水马龙映在她的眼里，如梦似幻，她的心砰砰直跳。

　　等她被一个好心的阿姨牵回家，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以后的事了。她战战兢兢地打开家门，抬起头，惊喜又惊吓地发现，妈妈竟然回来了。

　　詹予局促不安地捏紧了拳头，生怕被责骂。随后她看见范丽芳转过头，满脸都是泪。

　　“妈妈。”詹予小声说。

　　范丽芳咬紧嘴唇，冲上前，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妈妈回来了，以后哪里都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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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过神来，詹予发觉自己的眼眶有点湿润。

　　回到学校，两人走在小径上，詹予半天没说话。某个瞬间，她停下脚步，抱住齐若瑾，把头埋在她怀里。混乱的心情在这个拥抱后平静了不少。

　　“怎么了？”齐若瑾关切地问。

　　詹予哼哼两声，没有说出话来。

　　齐若瑾等了一会儿，无奈地说：“你呀，怎么什么都不说？”

　　“我就是突然有点低落，搞不清楚为什么。没什么的，很快就好了。”

　　“傻不傻。”齐若瑾轻声说。她低下头，亲了亲詹予的脸颊。

　　两人就这样站了很久。

　　“你想吃冰淇淋吗？”她最后提议道，“我们买了冰淇淋，去桥边坐会儿怎么样？”

　　“好啊。”

　　詹予放开她，脑海中出现范丽芳满是泪水的脸。那是思念吗，还是愧疚，抑或是无奈？她细细琢磨着那个表情。

　　她曾对自己一无所知，许久后才找到自我。而如今一切找回后，她审视着过去，才发现自己对父母也一无所知。

　　他们不仅仅是她的父母。他们也曾经年轻过，不是吗？

　　詹予心情复杂地转过头。随后她一个激灵，眼睛睁得老大。

　　有些事情说起来不可思议，却又真实地发生了。

　　她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看见了范丽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