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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奇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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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思考太多,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身体先反应过来。
中岛敦决然跃入水中,奋力划开冰冷的河水,努力向眼前那个缠满海带、随水漂流的家伙伸出手。
“先生,请坚持住,我马上就来救你!”
这个季节的河水仍是冰冷的,即使一个成年人突然入水也会抽筋。中岛敦又穿的太单薄,划水时产生的那点热量根本不足以抵消体温的流逝,很快他就感觉小腿一抽,肺部因为呛水而产生一种火辣辣的感觉。
正当中岛敦以为他要坚持不住时,一只手臂环过他的腰,不容拒绝地帮助他把头探出水面换气。
亚瑟那身一看就很贵的白西装泡在河水中,湿漉漉的金发不断向下滴水。他一边帮着中岛敦在水中稳住姿势,一边像捞一条冻得硬邦邦的青花鱼一样捞过海带怪人,带着两人迅速回到岸边。
亚瑟先将中岛敦送上岸,再把那个绷带怪人送上去,然后双手攀着堤岸爬上岸。
“没事吧?御主。”
亚瑟单手插.入发间,将湿漉漉的金发向后梳,又稍微甩甩头,晶莹的水滴随着他的动作四散,折射刺眼的日光。
“是。”中岛敦趴在堤边拼命咳嗽,像是要把不小心呛进去的水都咳出来,“亚瑟先生呢?”
“我没事。”亚瑟一边拍着中岛敦的后背帮他顺气,一边单手解开白西装的纽扣,他将还在滴水的西装脱下来用力拧干后披到中岛敦身上,“虽然它也是湿的,但还请您忍耐一下。御主,这种事情您只要命令我去做就好,请不要一个人突然做这么危险的事。”
中岛敦满怀歉意低下头,“对不起,我不但没救成人,还要亚瑟先生来救我。”
“想拯救他人并不是你的错,我只是希望你在救人之前能先考虑下自己。”亚瑟温柔地揉揉中岛敦的头,起身,然后向他伸出一只手。
“趁这里还没有人,我们快点离开吧。你需要干燥的衣服,而这位先生,”他看着躺尸的那一条,轻声说,“需要去医院呢。”
“啊,对了,溺水的那位先生还需要帮助。”
中岛敦想起还有一个人,连忙扑过去把那些滑溜溜的海带扯开。
随着最后一片海带散落,露出一张安详的面容,缠满绷带的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显得这睡姿越发安详。
——就是那种下一秒塞棺材里,再喷点圣水就可以直接下葬的那种安详。
中岛敦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缓缓探向这个男人的鼻间。
——没有呼吸。
“怎、怎么办啊?人死了……”中岛敦下意识地向亚瑟求救,下一秒看到的事情却让他差点惊声尖叫。
本该死去的“尸体”动作僵硬地坐起,脖子向忘了上油的老旧人偶一样“咔哒咔哒”的扳直,一双眼漆黑的仿佛能吞噬光线,危险而迷人。
那双因为寒冷而失去血色,却因为河水而变得湿润的薄唇慢慢开启,吐出一句话。
——“是你救了我吗?”
“不、不是,我看你在河里就下水了,结果和你一起被亚瑟先生救起来。”中岛敦有点不好意思,正准备向亚瑟求证,却发现金发的英灵早已不在原地。
人去哪了?
[对不起,御主,我的存在不能被你救的这个男人知道,我先行回避。请您放心,我一直以灵子态跟随在您身边。]
“这里只有你和我,看来那个人先走了。那么,少年呦,”男人的脖子突然转过九十度,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中岛敦,“就是你妨碍我入水吗?”
“诶?”这事情的发展是不是有点不对?
话说“入水”这个词倒是让人联想到一汪清澈的、表面泛着粼粼波光的海水,然后一个双手交叠、安详赴死的人慢慢滑进水中,被海水渐渐吞没。
“这不还是自.杀吗!”
“就是自.杀哦。”
他居然承认了!
“嘛,虽说被人阻止了让我很不爽。但是,我的信条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干净利落地自.杀。”男人慢慢站起来,双手插/进湿漉漉的风衣口袋,对中岛敦说,“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给你添麻烦,这是我的不对,该怎么补偿你好呢?”
“……不……”中岛敦想说[不用了],但从腹中发出的响亮咕噜声让他瞬间面红耳赤。
“肚子饿了吗?少年。”
男人刚说完,更为响亮的一声咕噜声响起,声响的源头就是他的肚子。
“对啊,我的早饭也没怎么吃呢。作为补偿,就让我请你吃一顿饭吧。”男人突然放缓了声音,成年人略带沙哑的音色变得更为柔和,“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中、中岛敦。先生你呢?”
“太宰,太宰治。你识字吗?”
中岛敦点头。
“那好,走吧。敦,你想吃什么?不用客气哦。”
“但是……”
[御主,您无需在意我的存在,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即可。]
听到亚瑟这么说,中岛敦眼睛一亮,自然而然地把太宰治当成了善良的好心人,“茶泡饭可以吗?”
太宰治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莫名奇妙地笑得很开心。
“救人之后只索取这么点报酬吗?少年,你真的很有趣啊。好,就让我请你一口气吃上三十碗好了。”
太宰治自来熟地拦住中岛敦的肩膀,但没走出几步,一个人影开始赶到,一把揪过太宰治的衣领就开始咆哮。
“混蛋太宰,自.杀狂、绷带浪费装置,你究竟想把我的计划打乱到什么程度啊!”
奇怪的成年人又增加了。
最后变成了三人一起找了家和风餐厅吃饭,确切的说,是中岛敦在疯狂吸入茶泡饭。
国木田独步单臂搭在椅背上,身体后仰,处于这一天中罕见的放松状态。他听着中岛敦含糊的问话,时不时回答几句。
坐在他旁边的太宰治却是一副恹恹的样子,手握银勺心不在焉地搅动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
潮湿的水汽蒸腾,伴随着一股浓烈的姜辛味。
“唉。”
太宰治夸张地叹气,但国木田独步心如铁石。
“唉。”
太宰治再度叹气。
“快喝。”
“不要,我最讨厌辣辣的东西。”
如果是以往,国木田独步可能会卡着太宰治的脖子把这杯姜茶给他灌下去,但现在,不,应该说这店里除了还不了解事情轻重的中岛敦之外,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了刚刚播出的那条新闻上。
“……目前已发现九例杀人事件,死亡人数达二十人,死者均为普通人。这是有史以来最大最恶的连环杀人事件,目前军警已介入调查……请各位居民注意安全,夜晚不要出门,做到……”
“呜呜呜呜呜呜。(听上去真的好恐怖,真的死了这么多人吗?)”
“谁知道呢?粉饰太平罢了。”
“诶?”听到太宰治的话,中岛敦感觉手中的茶泡饭也变得难以下咽,“为什么?二十人死亡的话……”
“这是区区二十个普通人而已,什么都不算哦。(“喂,太宰,不要在小孩面前说这种话。”)更别提其中未知的异能者,嘛,对于那帮官老爷来说,这或许是个可以接受的数字,实际上啊——”太宰治故意拉长尾音,又压低声音,“算上那些死在阴影里的和行尸走肉,至少也有一百人呢。”
中岛敦被太宰治的话吓到,手中的筷子不知不觉间滑落,掉在地上慢慢滚远。
(“喂,太宰,不要胡说。”)
在国木田独步的抗议下,中岛敦吞了口口水,压低声音问,“这是真的吗?”
“假的哦。我骗你的。”
“诶?”中岛敦不知所措。
太宰治突然笑了,虽然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维持在[笑]的程度,但他的眼中仍是一片近乎沉寂的冰冷。
电视里又换了一条更让人愉快的新闻,青春靓丽的美女记者兴致勃勃地述说着各地新奇异常见闻,背景是一片被云层上投下的金光染成金色的海浪。
“这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奇景,普遍认为是阳光在云层中……”
太宰治专注地看着女记者背后的奇特景色,另一只手端起温热的茶水送到嘴边,然后——
”哈、嘶,好辣。”太宰治表情扭曲,同时拼命扇舌头。
电视里已经播放到众多男女老少跪在沙滩上,向他们口中不知名的神祇虔诚地叩拜。
“都疯了。”国木田看着这一幕,轻声说。
“嗯,怎么了吗?”
“少年你真的很单纯啊。”太宰治慢慢搅动着杯中的液体,“太过虔诚的信仰只会招致杀戮与疯狂,这便是人类的自作自受。”
“没有这么夸张吧。”中岛敦小声说,他慢慢扒拉着饭,同时悄悄地观察着面前两人的表情。
“既然你这样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太宰治的微微一笑,在橙黄的灯光下,略长的刘海在他脸上投下暗色的阴影。他对国木田摇摇食指,国木田抿了下唇,不甘心地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阻止。
(“啧,不要把这么可怕的事说给未成年人听。”)
“我反对哦,国木田君。比起无知无觉、沉浸在安全的幻想中死去,还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身处怎样一个可怕的世界比较好吧。”太宰治夸张地向前倾着身体,纯黑的眼中倒映着人世间的最温柔的恶意,“你所知的和未知的那几起都是祭.祀性质的案件哦。”
中岛敦吞下一口口水,“也就是说。”
“现在的横滨已经是牠的祭坛了呢。你、我、国木田,所有人都只是待宰的羔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