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做尘(清穿) <修正中>》友筱岩

35、琉璃

　　我听着他的话，整个人被震惊的手都忍不住颤抖，拿着的茶杯清新的茶几乎都洒了出来。
　　董承生见我如此，隔着小案几拿过我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认真的问我：“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抬眸看着他，这才从那种恍惚中回过神来，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权术倾轧，勾心斗角，我想你听着也不算新鲜吧。”
　　他微微一愣，也没有多说什么，半响，低头看着他茶盏里的茶叶：“凛雪，这些个事情你能离得远些，就不要太过贴近。你身在皇家，又是八福晋，虽难明哲保身，但也要尽量远观便可。”说完，他轻轻一叹，抬眸深深望着我：“照顾好你自己。”
　　心猛的被他的话打的一颤，曾几何时，那个人也这样对我说过，在我要前往海外的时候，他留唯一给我的一句话：“照顾好自己。”
　　也是这般表情，这般声音，像是千里烟波中最让我心痛的一抹尘埃，虽然如今依旧牵扯，我却能笑着面对。

　　回到八府，我想了想这件事情还是没有和胤禩说，即使说了，我想他也定是同承生一样，劝我不要去管这些个事情。
　　我们靠在床上，刚好可以看到窗外明澄澄的月亮。他只是环着我，声音带着某种让我痴迷的蛊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心事呢。”
　　我突然觉得像是做了错事被家长抓住的小孩子，心里猛的一慌，说话都有些吞吐：“哪有……大概是刚刚写的那句诗，让我沉醉了吧。”

　　“桃红花谢，似情冷，一夜梦回痴难少。
　　燕语呢喃，叹憔悴，往来朱户报泪朝。”

　　“多美……”

　　这是我在字画店无意间见到的一首词，落款是董先生，可是语气却不像。我曾猜想，这大概是董承生的母亲写下的，这么多年，她的每一句话都存活在董先生的心里。

　　他笑了笑，下巴搁在我得肩膀上，我看得出，这样的解释他并没有接受，可是也没有执意问我。
　　多年的相伴，我们已经太了解彼此，如夕出山侧，残月余晖一样温馨而又纯粹，没有太多的理由没有太多因果，只是明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声叹息都可以看透对方的心思。
　　我常常被这样的画面所动容，转侧间，相望，相知，同塌而眠，同心而首，是我们最大的幸福。

　　月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散落在地上像是飘零的花瓣，找到了独依，找到了铭恋。

　　第二天我带了一株我在八府后院里栽种的香雪兰到了四府去，去的时候丫头说四福晋去宫里头给德妃请安。最近不知道怎么的，宫里几个长辈都染了风寒，好在良妃那里没什么关系，要不然又是一阵担忧。
　　于是我便坐在四福晋小跨院的客厅里等着，大概没多久，丫头本说要我先回去，她会再通知福晋，可是这件事总是不想搁置在心里太久，等等也无妨。
　　快到晌午的时候，四福晋风尘仆仆的回了来，一身墨橘色牡丹富贵旗装，若雅的流苏发髻，雍容华贵。
　　她缓步入了客厅，我忙站了起来，盈盈福身道：“四嫂。没事来叨扰，可是扰了四嫂的正事了。”
　　她扶我起来，示意我坐下，笑道：“哪的话，额娘近来身子不好，不敢疏忽。如今十三媳妇在那守着，我也偷个懒。弟妹找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吗？”
　　我点了点头，学着电视剧里面的样子颇有用意的看了看周围的侍女，她顿时明白了我得意思，对丫头们道：“你们都出去吧。”
　　我不禁莞尔一笑，看来那些看似很假的情节，到了这种情况下竟也如此真实。
　　桑竹把香雪兰放在她身边的小案几前，也出了去。
　　她一脸困惑的看着我，我淡淡笑道：“让嫂子见笑了，凛雪最近迷上了园艺，对园艺业颇有研究。前些日子在若思那见到嫂子带给若思的迷迭香，听说有助人睡眠的作用。可是，这花的副作用，嫂子也要知道才好。”
　　我看着她的表情慢慢的变化，自己也在努力的故作镇定。
　　我并不想要这样针锋相对，正如承生所说，身在皇家，本来就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工于心计也似乎已经成为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适者生存，在这样的时代和环境下，或许也只能如此……
　　我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摆弄着香雪兰的叶子，清雅的小黄花在繁密的绿色中较小而动人：“这盆香雪兰是凛雪栽种的，嫂子若不嫌弃就留下吧，至于迷迭香，凛雪还是劝嫂子早些弃了的好。”
　　言毕，我抬眸看着她淡淡一笑，她的眉头已慢慢蹙起，陷入某种惊诧和沉思。我稳稳的福下身：“府中还有事，凛雪先告辞了。”没有等待她的回应，我便离开了客厅。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我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她是聪明的，倘若这真的是她做下的，那么从今之后她若再敢有这样的心思，也要有所顾虑；若不是她所做，也让她知道，在她府中有这样心怀不轨之人，她也该尽她所能将那个人找出来。
　　之后的一切便都不是我来管的了，我所能做的，到此为止。

　　后来再去看若思的时候，那盆迷迭香已经不见了。
　　我有意无意的问起，她还很奇怪的说是四福晋亲自来，问了她一些问题，又给拿回去了。
　　我只轻轻一笑：“赶明个你要喜欢什么花，我再拿给你就是了。”

　　后来我对园艺的痴迷，用胤禩的话说简直让他吃醋。为此，董承生给我写了一个小册子，上面有他对各种花的心得。
　　他的字隽秀得体，相比起来胤禩的要难看多了

　　入夏前后，天气燥热的可以，宫里赏给各个府里很多酸梅汤，我让桑竹带到字画店里一些。这段时间我没有再避讳桑竹和江子理的事情，他们两个也没有先前那么尴尬，我相信，他们之前也一定有过许多长谈，对对方吐露心事，真心相对。
　　这样对彼此都是好的

　　康熙四十五年的新春，是董承生和兰歆回京城之后的第一个春节。
　　其实对于兰歆我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多数在字画店逗留都是只有承生在，他们两个老是给我一种相敬如宾的感觉。像是带着隔阂的在说话和做事，像是胤禩曾经对文毓那般——可是那是因为胤禩并不爱文毓。

　　我曾好奇的问过他，那时我要他陪我到京城的后山上去寻可以种植香雪兰的土壤。
　　我们坐在山坡上，他轻轻笑容里带着淡淡的苦涩：“我想，那个时候我大概是年轻吧。我不懂得什么是爱情，我以为那种冲动会是爱，可惜不是。爹说的对，我喜欢她，只是因为她的美丽，她的妖娆，可是，也只是喜欢而已，时过境迁，我们都知道早就没有了当初的感觉，我想她也知道，她也明白。”微顿，他像是有些不好开口，轻轻一叹，还是又道：“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吧，她的出身……”
　　我微微一愣，原来他还是在乎的。
　　当初的冲动和错爱，让他以为他可以看透烟花女子的世界，以为他可以用爱情冲破礼教的束缚和阻碍。可是当冷静下来，当曾经美好的女子因为柴米油盐酱醋茶而变得平凡，变得不再光芒四射的时候，他便开始怀疑他们的爱情了。
　　我甚至突然对他生出了某种失望，可其实在那个年代，他能做到如此，能为她负责到现在，能一直只有她一个妻，真的已经很不容易了吧。
　　半响，我轻道：“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他不解的看着我，我只是抬眸望向澄净的天空，继续说着：“其实，这也是她想对你说的吧。她自己知道，也明白，你在乎的什么。她为了你放弃了那种曾经的荣华，不顾天下骂名同你远走天下。如今她再度回到京城来，又是要用多大的勇气呢。你对她以礼相待，她便接受；对她相敬如宾，她就微笑。你对她的偏见她都受着，其实，她的苦并不亚于你啊。”
　　我侧目看着他，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连我都有些看不清的情绪。风吹过草地，掀起阵阵涟漪，他好像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回去吧，兰歆，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我也站起身来，莞尔一笑，胤禩，也在等着我吧。
　　能够被自己所爱的人等待，是一种最平凡的生活堆积起来的幸福。
　　邀风，邀雪，邀月，它都会存在。
　　即使历史划过悲剧，曾经的笑容依旧永恒的存在于人世间，像是这漫山遍野的青草，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