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做尘(清穿) <修正中>》友筱岩

33、独恋

　　康熙四十四年几乎是在某种惨淡的气氛中走过生命。

　　江子理接管了董先生的字画店。我曾经有意无意的提及桑竹的事情，他都很巧妙的躲避了过去，并且跟我说舅舅对而言就如父亲般，他是要为董先生守孝的，换言之，婚嫁之事暂且不提。于是，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若思自小产后身体就一直不好，我每天去看她，看着她苍白的笑容，我的心整个的抽搐着。
　　有时她拖着虚弱的身体让我陪她在四府的花园里游荡，我们坐在水榭边上，看着落花一片片的落在池塘，掀起的涟漪一路滑到面前，让我突然明白的为什么林黛玉在会看着惨落在地上的花瓣写出那么悲伤的词来。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我轻轻念着，若思偏头看着我：“真是好词……”
　　我这才宠恍惚中反应过来，摇了摇头笑道：“这不是我写的啊，是一个姓林的姑娘写的，前面还有，等有时间我全部抄下来给你看吧。”
　　她笑着点了点头，在湖水的照映下，病若西子。
　　突然一件斗篷落在她的身上，回过头去，竟然是四阿哥。他会很温柔的帮她把斗篷系好，然后轻柔的说外面太凉，当心身子。
　　若思的笑容也渐渐的在这种温馨中幸福了起来，带着隐隐的舒心，让我有些不知悲喜。

　　年初的时候，良妃大病了一场，惹的胤禩也都没什么心情做别的事情。
　　听说康熙也亲自来看望过，可总是匆匆待了一下就离开，像是没有什么是值得他留恋的一样。
　　我有时很同情这样一个帝王，在他的生命里除了满满记载的史书事迹之外，还有什么是能够让他选择逗留的呢？
　　不是他的儿子，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宠妃，而是那个让我听着虚幻而飘渺的大清天下吧。

　　良妃的病一直到四月才渐渐的有些好转，胤禩也终于稍稍放下心来，在良妃的阻拦下，停止了日日的往承乾宫跑。

　　清明的那天胤禩难得的提早回来，刚好我正准备往董先生那里去扫墓，他换下了朝服便说要随我同行。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他环着手臂，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胳膊，眉头淡淡的蹙起，像是有什么事困扰着他一样。
　　终于，我忍不住问了起来：“朝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吗？”
　　他这才抬头看了看我，嘴角淡淡勾起一阵微笑，把手伸向我，示意我坐到他那一侧去，我拉过他的手坐到他身边，那种我熟悉的味道飘荡在每一个角落。
　　“没什么事，就是户部上有些乱子。太子现在什么事儿都放手让四哥管，我到是没什么，也没什么怕他查的，就是怕把九弟也牵扯进来，想让他别管这些事。皇阿玛最恨的就是结党营私，当年索额图获罪不就是因为这个，”微顿，又轻叹道：“可是……”
　　“可是不结党又能怎么办呢，拉拢人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总要做好准备，是不是？”
　　他低头看着我，淡淡一笑：“怎么就跟你说起这个来了，你放心吧，没事的。”
　　他伸手把我拉到怀里，让我轻轻靠在他胸口，马车颠簸着足够安慰。
　　我怎么能放心呢，他这样分明就是自己往悬崖边上站，明知道后果却还是要去做。
　　比起他来，四阿哥就要聪明太多了。
　　没有人看的出他的野心；没有人猜的这个归于太子党的人，将来会是对太子最有力的威胁；甚至有时连我都不敢相信，这个人会最终坐在龙椅上，对他的弟弟们做出那样残酷的事情。
　　这才是康熙想要的继承人吧。安安分分，不争不夺，却又能在这样的不争中，最终走向胜利。

　　到了京城外郊的后山的时候，刚好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很应了那句“清明时节雨纷纷”的诗景。
　　草地上沾着清淡的雨水，冰冰凉凉的沁入鞋子里面。
　　远远的看过去，董先生的坟墓前竟然直直的跪着一个人，视线被雨水浇的有些模糊，看不清那人是谁，可是却可以肯定并非江子理。
　　雨下的有些大了起来，胤禩说要回马车上去取伞，我点了点头，思绪却有些停滞——这个人的背影太让我熟悉了。

　　我一个人的步子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雨已经淋湿了散落在耳边的发丝：“公子？”
　　他回过头看了看我，站了起来，对我深深的施礼：“夫人。夫人认识家父？”
　　我看着他的脸，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那个在三百年后成为我牵绊的人，那个我藏匿了整整五年感情的人，那个让我从一个高中逃到另一个高中，又从另一个高中逃到海外的人。
　　除了没有那副宽厚的眼镜，除了一条甩在身后的辫子，除了眼里的陌生和淡酌，连那种风度和气质都那样相像。
　　心里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姓董，也是姓董……

　　雨水滴落下来，突然一把伞紫骨撑在头上，胤禩站到身边，环着我的身子，让我整个人都在他的庇护之下，我的心也瞬间被包裹了起来。
　　我这才从恍惚中清醒，看着他轻轻问道：“公子是董承生？”
　　他点了点头，刚要开口，江子理的声音传来：“表兄？”
　　江子理从远处带着满脸的惊诧走到他面前，看了他半响，才悠悠的说出一句话：“表兄，你回来的太晚了……”

　　后来我们一同回了字画店，也见到了那个董承生生命中的红颜知己——慕容兰歆。
　　她确实漂亮，却太过美绝，美的近乎刺眼，双眸里清水一样的光泽，看着董承生的时候带着某种痴恋，或许她是爱他的，可是我却觉得她更爱她自己。
　　我把董先生的那块玉交给他，他接在手里，坚强的眼睛里闪烁着悲痛的光芒。
　　他从怀里取出了又一块一模一样的玉来，将两块重新放在一起，像是希望那句誓言将会成为永生。
　　“众生唯恋，想君无悔。
　　弱水三千，独伊成醉……”

　　晚上回到八府，我的思绪还停留在这种前世今生的恍惚中，现在的记忆太过真实，常常让我觉得或许三百年后的生活才是梦境一场，可是，这个人的出现却这样清晰的唤起我在现代的情愫。
　　我知道，他并不是代替某个人的出现，也不是所谓的前世今生，我们没有缘分，即使三生三世，也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此时此刻，我手中紧紧握着的，是另一个人的手，听到的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我躺在他的胸口，笑着问他：“胤禩，你喜欢的第一个人，是谁呢？”
　　他把我的手紧紧扣在他手里，放在唇边轻吻着：“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好奇啊，那个让我们八爷第一个动心的人，会是怎样的女子。”
　　他只是笑着，却不说话。
　　我抬头看着他的笑容，这才是我爱的，真实的永恒。
　　初恋太过苦涩，在年幼的岁月不过是个遥不可及的梦，不会在心底消失，却会永远的成为我生命中一段美好的回忆，在沧桑中埋藏，在风雨中幻化。
　　可是那个真正陪伴我一生的，却只有他一个。
　　“那你就不好奇，我有没有第一个喜欢的人呢？”
　　他像是没有想到我会这样问，蹙眉认真的看着我，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我笑了起来，把脸凑到他脸旁，轻轻的吻了下去，在他耳边低道：“愿随缘结百生世，只心独恋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