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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落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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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轻轻抚过玉佩刻字的地方,是亲手所刻,虽然有些粗糙,却在时间的打磨下划平了所有的尖锐。
我几乎可以想象到一个女子拿着小刀在玉佩上一字一字的刻下那种刻骨铭心,幸福而又心酸。
我抬眸看着董先生,他像是松了一口气,阖目靠在身后的枕头上,声音带着沙哑:“如果那个小兔崽子……还回来的话,把这个玉给他……告诉他,是我欠他的……”
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
我还是有些难以理解的恍惚,关上门的那一刹那,阳光刚好照射在董先生脸上落下的泪痕上,泛着花白的尘埃。
从他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遇到了江子理,他看到了我手中的玉佩,眼角竟也带着一阵悲悯。
于是,他带着我又在后院里坐了下来,院子里的花开的正好,香气萦绕在空气中,整个人都在这种氛围里沉醉。
江子理的声音带着回忆的萧索,在唯美的环境下开始转为凄凉。
“舅舅本江南董家的少爷,那时在江南有一句诗很有名:‘笙歌楼台镶金玉,一董福贾人羡迟’说的就是他们董家。”
“凛雪,你身在大户人家,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和约束,除非门当户对,否则是绝对不会允许私相授受之事。舅舅爱上了一个平民家的女儿,长辈们说做庻可以,但绝不能做嫡,于是舅舅就带着她私奔到了北京,在北京开了这家字画店。”
“她也是个精通书画之人,我想灵气并不在若思之下。也正因如此他们便很快的在京城扎根落脚。”
“一年之后,她便有了身孕,舅舅满心欢喜,本想若带着孩子回去,家里或许能接受她。可十月怀胎,她却因难产而死了。”
“舅舅常跟我说,她临死前拼了命的想要保住孩子。每每说到此,他都会流泪,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不能保护好自己心爱的人。”
“那个孩子是个男孩,叫董承生。舅舅很爱他,几乎把自己所有的爱都寄托到了他身上。大概十五年前,表兄迷恋上了一个烟花女子,为了这个女子,他跟舅舅吵的很厉害。最后,他带着那个女子负气而走。”
“这块玉,是块双玉,世上只有两块,另一块在表兄那,是他母亲临死前留下的。舅舅现在把这块玉拿出来,是希望能在临走前,再见他最后一面吧……”
听完他的话,才发觉,手上的玉愈发的沉重,并逐渐的有了浅酌的温度,头脑被清晰的敲击着。
原来这样俗套的故事,当真的发生在身边的时候可以这样的让我震撼,像是那种不籍旋律的音乐,真正震撼的巨响是那种时间下的沉淀。
难怪董先生那样看中若思,难怪他的字中常常带着幽若的沧桑,难怪他喜欢在夕阳西下的时候看着南边的落雁,回忆着年代中的青春。
我低头看着这块在风雨中成为誓言的曾经,在霜华中蒙上了岁月的刻度。
回府之后,我把事情和胤禩说明,希望他能动用他的人力帮忙找找看,那个年代没有电视和广告的资源可以利用,也就只能如此。
可是几个月后,还是没有任何音讯,我明白这样大海捞针似的找一个人的不容易,但这是他最后的心愿,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只能焦急的在董先生每一天的苍白和消逝里怨念生命的脆弱?
一直到了八月初的时候,董先生含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闭上双眼之前,他一直紧紧的抓着那块玉佩,眼神空洞的看着帐顶,嘴里沙哑的念着:“弱水三千,独伊成醉……独伊……独伊……”
一遍一遍,像是牵束着他一生的喃语,沉寂出一抹孤独的灵魂。
董先生入土那天若思带着六甲的身子在四阿哥的陪同下出现,近乎惊诧了我们所有的人,只有江子理漠然的对四阿哥点了点头。
四阿哥温柔的环着若思,我看着若思的表情一点点的僵硬,又一点点麻木,最后只能在越来越诡异的气氛中成为最惨冷的悲剧。
我看着他们这样,心里悲痛着,拉着胤禩的手又紧了紧,能站在他的身边似乎成为了一种奢侈,让我越发的害怕和胤禩分离的那一天。
纵使如何的惊天动地,如何的大喜大悲,最后不过是成为历史上旋止旋灭的泡沫,我不怕死,却那样强烈的怕别。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小说里的脚本,是那种要留给读者的凄美的回忆。
可是我不是,我们不是。不是小说,不是男女主角,不需要缺陷的完美。
我们是活生生的,我要和他在一起,我要每天看着他的笑,他的悲,我要看着他为皇上的一句话愁容,为朝臣的一句话淡然,我要朝朝暮暮,分分秒秒。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这样被一种强烈的恐惧占的满满的,像是走在了烟雾与冰冷的森林里,找不到那踟蹰在湮远年代的未来。
胤禩似乎感到了我隐隐的颤抖,手上传来他温暖的力度,竟让我瞬间就安心了下来。
我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在里面只一刻就找到了那种让我在无声中震撼的沉淀着的光芒,正是我所需要的安慰。
若思临近分娩,身子却一天不如一天,四阿哥很着急,我也每日的去陪着若思。可是即使在最周密的照顾下,她还是越发的虚弱,什么都吃不下,即使吃下去也都全数的吐了出来,每每看着她这个样子,四阿哥的眉头便都紧蹙到了一块,拧成一个死死的结。
九月末的一个晚上,刚刚用过晚膳,四府里的小厮急火火跑来说是若思那里出了事,让我赶快过去。胤禩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便随同我一块上了马车。
刚一进四府的院子就听见若思痛苦的挣扎,四阿哥在门口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四福晋稳若泰山的看着他,却也掩饰不住眼底的焦虑。
见我们走过来,四阿哥刚要迎上说什么,若思的房门突然被打开,稳婆满手的鲜血在黑夜里像是最刺眼的色泽,狠狠的刺入我们所有人的心脏。
她跌跌撞撞的跑到四阿哥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回……回四阿哥,福晋气亏血崩,孩子没能保住……是个小阿哥……”
我近乎一个踉跄,胤禩在我身后稳稳的扶住我,紧紧的抱着我的身子,才让我停止颤抖。
四阿哥猛的抓住稳婆,声音在冰冷中压抑着愤怒:“那福晋呢?”
“回四阿哥的话,福晋身体十分虚弱,太医说,需好好休养。”
他这才缓缓的松开了她,摆了摆手,悲痛而又无力。
若思低弱的哭声在屋子里传来,像是空谷惨寰的鸣响。
天边已经划过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在旋转中发出黯淡的光亮,诡异而又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