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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病记 ...

  •   三月初,御舟正式泊在了甘肃林家庄。
      刚一下岸,康熙急着就带着胤禩和几个阿哥阅视黄河以前的高家堰,归仁堤等工。
      胤禩把我有身孕的消息告诉了所有的人,如他所愿,我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每做一件事都有一大群人关注着,尤其是太后。她是个很可爱的祖母,照顾我照顾的无微不至。
      在林家庄的行馆里,我的房间几乎成了人群的聚集地,阿哥们每天跟着皇上在黄河口跑东跑西,福晋就只好到处闲逛。随扈出行的福晋里,和我最投缘的就是十三福晋菀盈。
      她是个很了不起的福晋,且不说相貌如何,起码她的学识就比很多福晋都要好,举手投足间都是那种无法泯灭的高贵和雍容。
      十三有她是十三的福气,毕竟将来他们还有一段艰辛的路要走,他需要一个坚强的妻子。

      胤禩从河岸上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狼狈不堪。裤脚提到膝盖,下摆别在腰间,鞋子湿淋淋的都是泥土,脸上也灰尘满布。
      我连忙把他拉进了屋子,回头吩咐桑竹去打盆热水来:“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他接过我递给他的湿毛巾囫囵的擦着脸:“黄河那的堤坝建的慢,皇阿玛跟着着急,我就只好下去亲自监工。”
      我蹲下来想要把他的裤腿放下去,触碰到他的腿,冰冰凉的完全没有温度。
      我生气的猛的站起来:“这是什么月份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到底在水里站了多久?身边就没个人管着?皇阿玛也不知道心疼!”
      他依旧带着笑意的看着我,又是那种毫不在意,摇着头俯身把自己的裤腿放下,复又抬头拉过我的手:“你看你,没多大的事,至于气成这样。当心生出来的孩子都不会笑。”
      我轻暼了他一眼,回过头去在箱子里给他找件干净的衣服来穿。蹲下身子的时候,小腹上一阵刺痛让我拿起衣服的手都是一震。
      我侧目去看胤禩,他低着头把他的鞋子脱下来,没有注意到我。我方用手轻轻揉着小腹,心里隐隐的不安起来。
      晚上的时候,我躺在他身边,小腹上隐隐的疼痛并没有消除太多,而怕把他吵醒,我一直不敢出声,也不敢动,额头都清晰的感到有细汗流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越来越重,朦胧中,我开始发疯一样的想我妈妈。
      记得回国的时候,我们挤在一个被窝里,她抚着我的头发跟我说,如果有了男朋友,一定第一个让她知道。
      我笑着点了点头,那个时候我在她眼里还是个孩子,永远也长不大,却需要一个人在我身边照顾。
      妈妈,如果你能看到,女儿想告诉你,女儿真的很幸福。
      大概每一个孕育生命的母亲都会这样,从来没有这样认真的审视一个生命的意义,这样认真的去回想自己的母亲所做的一切。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没有回报的爱。即使三百年前母爱依旧是这样不变的话题。
      我的思绪越飘越远,一直到阳光倾撒进房间,照射着我滑落在枕头上的泪珠,闪闪发亮。

      胤禩跟着康熙在黄河口忙的不可开交,几乎每天回来的都很晚。可是让我不安的还是我小腹上常常隐隐的刺痛。
      我曾经趁着胤禩不在的时候找太医来看过,他捋着胡子摸着我的脉搏一本正经的样子:“福晋的脉象很奇怪,虚脉很重,是气血亏损,要多进补些补血补气的东西。可是滑脉竟然很虚,容老臣回去研究研究,再给福晋开个方子。”
      他说了一通,我听得头晕晕的,让桑竹把他送走,心里依旧有些堵的慌。
      我虽然对于这个孩子的到来有些惊诧,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做好了准备,可是我还是希望可以给他最好的人生。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的,一个母亲是最有资格给她的孩子爱恋。其他人需要认识他,了解他,喜欢他,然后才会爱他。而对于一个母亲而言,当这个孩子还没有用他的人生去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已经无可救药的去爱了。正如此,当这种生命的意义在我的身上出现的时候,我才体验到了那种有时无名的喜悦。把他生在这样的时代,我不知道是不是个错误,也不知道是不是把他的人生交给了未知。
      紫禁城是个人类用愚蠢和欲望堆砌的地方,是个充满了暗箭和悲痛的地方,尤其是他冠着爱新觉罗的名字。
      我能留给他什么?不该是一抹黄土,不该是悲辛无尽,也不只是一个金锁片,一个身后名。我又要用怎样的方式去教导他?怎样才能让他在爱恨的漩涡中抽离,用轻柔似暮霭的爱去包容身边的人而不被伤害;怎样才能让他为悲剧而祈祷和流泪,却保持坚强?
      我就这样,坐在门槛上,头靠着门框,从日正一直看到日落,再由日落看到月升,直到外面开始下起了大雨,桑竹把斗篷披在我身上让我回房间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胤禩还没有回来。

      让桑竹出去打听一下,自己则在屋子里不安的踱着步子。这么大的雨,他如果在黄河那里……
      我甚至不敢多想,曾经在电视上见到那些在黄河河水泛滥时救援的情况,全部浮现在脑子里。
      河水湍急我不是没见过,就是千斤大石下去也会被冲的无影无踪。他那个性子,只要是皇上的一句话,他便什么都不顾。
      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是烦躁不安,外面天已经黑的不成样子,天空也都像是要整个压下来,只压一寸变化,就可以会万劫不复,这样冷闷的我整个人都透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桑竹淋了一身的雨推门而入,气喘的都有些不匀:“格格……八爷……八爷回来了!”

      借着屋子里的灯光,他全身都是湿漉漉的泥土,披着绒边披风,小程子给他打着伞,湍流的雨水还是毫不留情的倾撒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天地间像是什么都看不到了一样,眼泪落在地上,我什么都不顾的跑了出去,一下子抱住了他。感觉的到他的身子猛的一疆,又软了下来,轻轻的抱住了我。他的衣服湿的很彻底,让我整个人也都跟着他而潮湿的冰冷,竟然那样凌烈的刺骨。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是安全的回来了。”
      大雨从雨伞边缘打到我身上,犀利而清晰,慢慢的小腹那种隐隐的刺伤还是变成了强烈的疼痛,我轻轻咬着嘴唇,手忍不住的抚着小腹,拼命的想要忍住那种眩晕,可还是到了我的极限。
      我抓着胤禩的衣服滑了下去:“胤禩……我……难受……”
      耳边慢慢不清晰起来,他一下子抱住了我,看不清他在我眼前慌乱的样子,小程子的声音,桑竹的声音,加上胤禩的成为了一声声刺耳的鸣叫。而真正让我害怕让我恐慌的是我依旧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流出的血液染红了眼中最后一抹希冀。
      慌乱的人群,来来回回的太医,流逝的触感,当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悲喜的尖锐间发现了那种几乎为零的距离,仅仅是一瞬间。
      太医说孩子没有在我的身体里坐住胎,从最开始就有这样的倾向。他说了很多,我知道这就是现代医学所说的自然流产。其实我一早就应该知道的,一早就应该发现的。

      胤禩坐在我身边,轻轻的拉过我手。我没有哭,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只不过卡在喉咙里的那种桎梏,让我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慢慢的一直延伸到我的胸口,心口,以至于一直蔓延腐蚀着我全身。
      胤禩低下头来,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凛雪,没事的。只要你没事就好,我在乎的只有你,明白吗?”
      我眼睛看着天花板,半响才偏过头去看着他,在喉咙口轻轻吐着:“没事的,没事,真的……没事……”
      我就这样重复着,不知道是在跟他说,还是在跟我自己说。
      后来在我的记忆里,这段时间很混乱。因为我开始发烧,而且烧的很厉害。
      朦胧中,我依稀还能看见跟妈妈视频的样子,她笑着对我说,在机场要小心,她等着我回去。
      我有的时候会迷迷糊糊的说话,我在哭着叫妈妈,哭着叫胤禩,晚上睡不好觉,胤禩就那样一直抱着我。
      由于没有西药,不能那样快的退烧,只能用中医一点点的调理。甘肃的官员几乎把所有的大夫都请到了我这,经过一个多月的会诊之后太医才说我的身体可以接受慢一些的旅程。

      因为这样的事情一闹,太后也没有心情再在甘肃呆下去,于是四月末左右的时候,我们终于启程回北京。
      在马车上,我的身体依旧虚弱。胤禩把被子裹在我身上,拿着一碗汤在我面前轻轻的吹着。
      我这才好好的看着他。
      我伸手抚着他完全陷下去的眼眶,消瘦的脸,心里一阵阵的刺痛:“胤禩,我让你担心了是不是?”
      他盛了一小匙的汤,吹了吹,放在我嘴边,我喝了下去,他才一幅淡若的样子:“你只不过让我知道了,我根本不能失去你。”
      心里顿被一股暖流冲过,那种感动一直支撑着我一路的悲悯,一路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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