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涩年华》烧水杯

16、第五章 寒露﹒冷却(3)

　　这是林岚与叶添伟在文字上互诉衷情后的第一次见面，感觉白天在网络上聊天的余温尤在，两人似乎都有些不好意思。叶添伟略显踌躇，不似平日那般大胆，虽是寒露时节，脸上仍沁着密密麻麻的细小汗珠。
　　他俯下身，靠近她的耳边，“在忙什么呀？”
　　他的嗓音低沉，宛如幽深的潭水。林岚的心突然感到紧张，这种紧张飞快蔓延着，竟然让她手心里也冒出汗意。见不到他的时候，觉得时间一分一秒的那么难熬，见到他了，又觉得时间一秒又一秒过得飞快，快到让人心慌，除了看着时间泠泠然而过，手足无措。
　　耳边，他温暖的气息抚之不去，牵动着她心里最柔软的深处，摇摆悸动。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对视，静静的呼吸，感受着对方的心跳。
　　“你想我吗？”他低声问道，一颗心颤抖着，不知要如何表达心底的爱意。
　　林岚不安地问：“告诉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叶添伟腼腆一笑，“不知道。”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希望抹去她眉眼间的忧伤。她的眼里蒙着一层清澈的水光，她不好意思地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前，眼泪却濡湿了他的衣衫。
　　叶添伟感到胸前温热的湿意，抬起她的脸，那泪水，仿佛落在他的眼里，打在他的心上。
　　“我真不知喜欢你什么……”，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后面几个字，犹豫数次，终是说不出口。语言在此刻，显得苍白而多余。
　　他用手指帮她擦去眼泪，新溢出的泪水仍然无声的滑落，他有些失措的将她搂入怀中，低头吻上她的眼睛，一点一滴，轻柔碰触，想吻尽爱情里所有的苦涩与辛酸。
　　隔着制服，她依然感受到他结实有力的心跳。整个人也随着他的心跳而轻微震动，她慌忙将手掌抵住他的胸膛，想拉开距离，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直视着她的眼眸，黑黑的眼瞳闪烁着胆怯而又迷惑的光芒。他无可奈何的叹息，伸手遮住她的双眼，似乎这样，可以掩去他深深的罪恶以及自责。她拒绝，他坚持；她再拒绝，他再坚持。他不忍瞧见那缺乏血气的脸上哀怨的眼神，她的声音像风露中最后一丝游丝，在夜色中颤颤地闪着若有若无的微光，“我们，不要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坚持与放逐，只在细碎的一念之间。
　　叶添伟的唇已经轻柔的印上她的脸颊，他的双唇柔软而有质感，暖暖的呼吸，带着一些压抑和试探，轻轻浅浅的接触使她的意志开始起伏动荡，抵触渐渐消磨殆尽……
　　透过林岚散开的头发间隙，叶添伟看到树下的一地月光和飘落在窗台上的朵朵桂花，在玻璃的反光下似点点萤火。静静的，他们拥抱在稀薄的月色中。未来，那未成形的结局是可怕的，它正向他们逼近，但此刻，他们彼此沉迷，窒息他们的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爱情。那爱情如此混乱不堪，又如此美丽动人。
　　林岚原先并不向往爱情。爱情在她看来是那样虚幻缥缈，她曾目睹身边的亲戚朋友因执着于爱情而带来的种种毁灭性灾难。让她至今还胆战心惊的是大学师妹刘语嫣的惨剧。
　　林岚还在天明律师事务所上班的时候，因为工作的关系，介绍刚入职的刘语嫣与国企高管郑子寒认识。尽管林岚已经明确告诉师妹，郑子寒虽然才华横溢，但性格中隐藏着一些暴力的倾向，让她除了工作以外尽量避免与他有什么私下的交集。
　　郑子寒已经离过两次婚，第二次的协议离婚就是聘请林岚帮忙办理的。他的第一任妻子是林岚的高中语文老师——程丹雅，一位青年骨干教师，作为一个重点班的班主任，林岚班上的同学们都对这位才学兼优的美女老师十分欣赏，不少男生甚至把程老师当作未来女朋友的画像来描绘。
　　程老师以前告诉过林岚关于他们之间的动人爱情故事。郑子寒是程丹雅中学时期的学长。据说这位学长在中学时期就是一个大学霸，后来考入了北京大学经济系。他高中时期就暗恋程丹雅，为了不影响她的学业，一直雪藏着这份情愫，直到程丹雅也考上了大学才对她表白。当然，这份厚重而迟来的情感，也得到了程丹雅的热情回应。大学阶段，这位美女兼才女对身边汹涌而来的殷勤浪潮，始终淡然处之，一毕业就径直与成熟的谢学长步入婚姻的殿堂。
　　可是结婚没多久，程丹雅就发现了丈夫性格中一些负面的因素，所幸两人还未生育孩子，她，果断选择了离婚，但程丹雅并没有告诉林岚关于自己离婚的真实原因，只是对外宣称两人感情不和，好聚好散。林岚是在帮忙郑子寒代理离婚官司的时候，从他的第二任妻子李春虹那里听到的片言只语。
　　据说每次郑子寒家暴后，都会痛哭流涕的悔恨自己的行为，并赔礼道歉，甚至比往日更温柔的对待妻子。起初，李春虹以为他会改变，后来这种情况反复出现，她的心也越来越冷，最终对自己事业有成的丈夫也就不抱希望了。为了让孩子今后不要生活在剑拔弩张的夫妻关系里，两人最终选择了协议离婚。两岁的女儿归妻子所有，郑子寒净身出户，又回到单身的状态。
　　郑子寒刚离婚不久，就遇见了清爽大方的刘语嫣。没想到刘语嫣不顾郑子寒两次离婚的婚史记录，日益沉迷于这位杀伐果断的中年男人的成熟魅力里。飞蛾扑火，非死不止！随着刘语嫣对郑子寒恋情的升温，逐渐也与林岚疏远，后来对自己家里人的劝告也置若罔闻。为了心中燃烧的爱情，刘语嫣不惜跟家里人断绝关系，毅然决然地嫁给郑子寒。结婚才一年多，两人就离婚了。后来，郑子寒又后悔不已，屡次找刘语嫣恳求复婚。案发那天，就是因为刘语嫣回到原来的家中搬走最后的一些行李，而被郑子寒一路追随出来，最终被当街杀死。芳华正茂，却香消玉殒，令人痛惜！
　　这是当年江州市轰动一时的命案，后来林岚到鹿岭分局的办案大队锻炼时，无意中看到了这起陈年命案的卷宗。当她翻到师妹血淋淋的尸体照片、现场勘验的资料时，顿时失声痛哭。刘语嫣笑颜如花的面容和惨死时血腥可怕的场景此后经常交替出现在林岚的梦境里……
　　多少人，被爱情折磨得奄奄一息，结果却连爱情的尾巴都抓不住，仿佛它从不曾降临过。现在，当叶添伟在她生活中出现，一切都被颠覆，在不知不觉中。
　　是谁招惹了谁，又是谁使一切覆水难收？
　　林岚知道，不该责怪叶添伟，如果他那么热切的爱着，怎么会没有融入她身体的渴望呢？如果人们愿意去真切感受，灵魂也是可以触摸的！我们能够抚摸它，它的呼吸吹凉我们的眼皮，温暖我们的颈背。每一位在热恋中的人，都应该感觉过这种身体变精神和精神变身体的转化过程。
　　只是林岚不敢允许这样的过程一步步再走下去，她担心这份见不得光的恋情会步步惊心，最终毁了彼此，伤及身边的无辜。她相信，叶添伟也懂得现实的坚硬，只是一时的情感冲动没把握好。林岚不敢告诉叶添伟，自己对他的理解和感同身受，更不能让他知道，在他钻心透骨的注视下，如今就是相见也解不了她相思的渴。不然，以他的性格，下一次更会得寸进尺的表达爱意。
　　林岚知道拒绝见面的残忍，她也残忍的对待自己，爱他，就要真正为他好，既然自己不打算离婚与叶添伟走在一起，就不应该耗尽他的青春，耗费他的热忱，不应该让他承受与年纪不符的道德压力，不能让这场情殇扭曲了他的正常人格。
　　杜拉斯说：“爱之于我们，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菜，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的英雄梦想。”可惜，林岚不具有这般英雄的梦想，爱的欲望也行将熄灭。尽管，她把杜拉斯的《情人》又看了一遍，还研究了杜拉斯的情人——扬·安德烈亚创作的《我的情人杜拉斯》。这位比杜拉斯小39岁的“奴隶情人”，在书中深情写下这样的句子：记忆中你脸上的沟壑都成了玫瑰花盛开时的模样……
　　由于疯狂的爱着杜拉斯，扬·安德烈亚包容了杜拉斯的乖戾、吝啬、专制，欣赏她的天真和智慧。这种爱是无私的，也是真实的。他也赌气，也反抗，也出逃，但真正能兼杜拉斯的秘书、护士、助手、侍者、司机和情人于一身的，只有扬一人。
　　林岚很佩服扬·安德烈亚的勇气，当她读到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替年老色衰的杜拉斯洗澡、搓背、擦脚时，感慨万千。即使叶添伟愿意成为她的“扬”，她也成为不了他的“杜拉斯”。杜拉斯，是一株长在法国文化里狂野而茂盛的植物！这位66岁的老女人能坦然接受一位27岁年轻男子的献身！他们不顾别人嘲讽，她需要何等的勇气，而他又具有何等的灼热？林岚认为自己没有惊人的才华和勇气，而叶添伟也没有那样的疯狂和热忱……
　　叶添伟已经是毕业班了，只剩下几门专业课程需要学习。林岚这学期没有开设公共选修课，他没有机会去蹭课，林岚又不肯私下见面。他只能借故准备公安部的入职考试找林岚借书，才有机会见上一面。
　　叶添伟从林岚办公室出去后，坐在林岚对面的温婉芳打趣道：“这个男生很迷恋你吧！”听了同事的问话，林岚俏脸如灰。
　　今天，叶添伟来借书的时候，见办公室有其他老师在，很是乖巧，没有平日里的插科打诨。林岚把事先准备好的两本书递给他后，他就识趣的离开了。两人都没多说几句话，林岚不知道温婉芳是如何看出叶添伟对她的特殊情感。
　　叶添伟虽嘴上没说什么话，然而他追逐林岚的目光，就像向日葵的花盘总是朝着太阳，闪烁着无比的执着。林岚自以为平静淡然，而她看叶添伟的眼神充满了宠溺和羞涩，无法伪装也无法隐藏的爱意。
　　林岚不明白为何如此小心，竭力掩饰，温婉芳还是毫不费力地看穿了她的爱恋，而叶添伟也不明白为何他从不倾诉，白钟欣能轻而易举地识破了他的眷念。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
　　两人在一起时，不怎么说话，可他们投向对方的目光，却如大气里的正负电子各自聚集后的相互碰撞，瞬间的风起云涌，惊心动魄。虽然，林岚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仅凭女人的敏感，就会告诫自己尽量避免与叶添伟的再次见面。叶添伟对林岚的担心大不为然，但林岚不肯见面，他也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