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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镖士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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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时季,碧空如洗。
此时未时一刻,刚过正午。
行驶了一个多月的路,一行人乘马驾车而来,风尘仆仆停在城门前。
城头高悬令众人无不归心如箭的三个大字,庭希郡。
元煌国鼎盛,容纳多元,庭希郡接连着交界走廊,其促进东西商业与文化繁荣,是极为重要的通关口。
也是她唯一有归属的地方。
只可惜,错过了镖行热乎乎的午膳。
安临拖着沉重的脚步,随疲惫如一的几人,遗憾验碟过关。
回到长胜镖行,车令马夫牵走,众人净脸回门。
安临在堂前余家二嫂手上登记完,取走了自己的镖牌,打好招呼回家倒头即睡。
直接睡到翌日。
一大早,自家狗子犬吠如钟,兴冲冲敲响的院门也将她吵醒。
安临睡眼惺忪出来开门,垂头问小丫头。
“余向暔,你怎么能单独出门?”
仰着稚嫩烂漫的小脸,余向暔嗓音稚气软糯,令人像尝到甜甜的棉花糖。
“舅母说姑姑回来了,要让姑姑过去吃早膳呢,阿暔就来啦!”
安临居高临下,伸出手捏住小丫头肉呼呼的脸颊,不悦道:“以后再一个人来,姑姑就永远也不理你了。”
余向暔眨着深邃如葡萄一样的眼,委屈巴巴说:“可阿暔想姑姑…”
安临受会心一击,决定路上再重点教育。
转身洗脸漱口,整理完装扮牵人离去。
余家左室。
余二嫂给桌上布好膳食,一家人陆续坐上胡凳,安临正巧到来。
女人讶异问余向暔:“没碰上你阿耶么?”
又同安临道:“我一说你回来,这孩子忙跑了出去,姊夫亦是赶紧追…”
她话音刚落,余向暔的阿耶古莫偈诃赶来了。
女娃眉眼五官,明显很好继承了父亲地胡人相貌,除了那头卷发。
在异族混杂的庭希,汉胡结合的孩子比较稀有,特别是长相,已受心怀不轨之徒的注意。
古莫偈诃视线追着自己女儿,面色不善,大步走来却没当面说什么。
安临面上神色敬重,道一声:“大哥。”
古莫偈诃点头。
二嫂催促:“来,都坐。”
庭希郡虽比不得上京,却同样民风开放,几代跑马走镖的余氏一族,就更没有那么多守旧规矩。
安临在外风餐露宿已久,深感这一顿早膳吃的是重回人间。
“临丫头,这水路走可还适应?”
问话的是余向暔祖父,长胜镖行行长余妙松。
听余叔略有关怀,安临顺口回应:“额,适应了些。”
此次走镖总镖头是余家二子,对面与二嫂挨着的余清波,昨个一同归来。
安临知余老爷子早就通晓。
只是多年镖师,笑面三分张弛有度,待人接物有礼有据 ,是为老爷子骨血一体的做人处世准则。
余老爷子已经不出镖好几年,曾带过安临一段时间,算她半个师傅。
更何况她还是余妙松大女儿徒弟,并对余家有一命之恩。
因这恩,余向暔入赘余家的阿耶,古莫偈诃认了她做异姓兄妹,余家待她交往更密切,照拂多年。
余清波沉稳的脸上忽的乐了,接起一话:“本来登海好好的,谁知没多久突然起了风暴,嘿,咱们镖行鼎鼎有名的神力金刚,一个能顶俩,却在这水上软下脚,吐的那叫扶风弱柳,昏天黑地!”
这破名号…安临嘴角一抽,确实难受,她也没想到起浪自己就晕船。
调侃完,余清波说笑着又给安临挽回面子,“如此险情,那狞恶海盗也没能伤阿临分毫。”
面上一副与有荣焉,“不愧为我长胜镖局甲字头把劲刀!”
安临受用,弯唇带笑应下:“一个顶仨。”
此话落拓高慢,颇为狂放。
女郎自负凌云,一斧血敬傲寒,长胜镖局人人都是见识过的。
江湖儿女最为这等端直言辞,骏爽气节赞赏。
爷俩皆被引得畅朗大笑,顿时引得一阵欢声喧语。
早膳后,安临如从前一般接过任务。
送余家两只较大较小的萝卜头去学堂。
瞧了一眼牌匾,安临带着两节尾巴迈步进门。
学堂中的先生都曾有过照面,其中安临印象较深的,便是这位遥遥于廊道驻停的贺听,贺先生。
几次来了学堂都碰见,算是相识。
一身月白长袍,其姿如松卓然如竹挺秀。
到这地方不过十年,安临已踏遍半个东煌的山川。
而庭希地界风气彪悍,很难得能感受到如沐春风般,令人悦目的样貌风姿。
这一早实在让人心情舒畅,嗯,养眼。
贺听眉目一片温润,注视几人缓缓走来。
余向暔、余以冬乖巧一揖,异口同声脆生生道:“老师。”
贺听微微颔首后,温和有礼对她问候:“安娘子,许久不见。”
注意一眼握着竹卷骨节分明的手,安临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停在贺听面上。
客气一句:“贺先生近来可好?”
“安然如常。”
一言一语,彼此相视一笑,似乎淡了陌生,有了两分亲近。
送完孩子上学,安临开始忙自己的事,径直去往镖行演武堂松了松筋骨。
隔着院墙老远,堂前正挂牌目送镖师们出镖的余二嫂,都听到震天呼声,不难感受武场是何等热闹。
不禁笑喟:“年富力强啊,可劲儿闹腾。”
快临近午时,安临从镖行牵出一头小毛驴离去。
迈入西街,耳畔是愈加清晰嘈杂的人声与各种喧嚣。
两道摊铺林立,各色生计琳琅满目,行人中有许多异国服饰面貌,载着骆驼或车马穿梭,来来去去往返不停,一派安生乐业包罗万象。
到东街食肆补了一顿红烧鸡月匈肉,出来采买了一大包羊肉骨,再去医馆按方取药材。
东西都放置驴身两侧的筐中,兜转一圈,安临终于往返在回院路上。
这便是她风里来雨里去后,最平静闲适的日子。
漫无目的地视线无处安放,无边无际的孤寂一点点涌来,弥漫裹挟至全身上下。
安临脚下的步子变得很重很慢,方才还风华正茂且笔直地背影,忽然蹒跚的,似是一位迟暮老人。
推开院门,憨容敦实的象牙色松狮犬迎接了她,目光神游魂归地在狗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回家了。”
安临微笑着说。
獢獢在一旁啃肉啃得欢,安临则从枕下拿出昨日塞的布囊,倒出里面的东西清点。
共七十六两,是平时的两倍。
保上京巨贾的字号,险象环生又货无一失,雇主打赏很大方。
安临满足的去扣开竹制贵妃椅腿下,一处隐秘圆口,将银子一点点塞进去。
收拾好后,又取下墙上一个针织袋子,掏出其中的手机开机,坐上躺椅。
还剩百分之七十七的电,没有信号,她看了眼时间,开启录像。
“生日快乐琦琦,妈,你们都好吗?”
她朝镜头弯唇一笑,喉腔却生出涩然。
“一转眼琦琦成年了…我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有十年…”
“当时我骑着那辆拉风哈雷在大桥上飚速,停下来,便身处另外一个从未听闻过的世界。”
“也许,是平行时空…那个时候,太叛逆了,也很后悔…”
“…很奇妙,就是太长了。”
她莫名觉着自己很委屈,眨着泛酸的眼睛。
“长到,对那段记忆变得模糊,长到我发现,已经不记得你们长什么样了…”
“在古代生存真的很辛苦,不过这些年,其实自己还挺幸运的,特别是镖师这个行业,很好,都是生死相依,磊落大义的一些兄弟。”
“前两年出镖,刀削在我手臂上,痛到我以为会断。”
她说着,抬起胳膊动了动,表示痊愈康健。
“但我现在可以保证自己不受伤,在镖行,我是公认的强者,拖了爸爸的福…”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我能算满级了吧…”
“自从我养了獢獢之后,家里就再也没进过小偷,松狮虽然看着很萌,但对生人很警惕,凶猛地跟藏獒有的一拼。”
此刻的她絮絮叨叨,想到什么说什么,在空无一人的小院,暂时打开了自己脆弱放空的一面。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再回去…”
安临深吸一口气,停顿许久,回神点击保存。
她仰头,“也许,还会死在这…”
天边晴空万里,徒留她漂泊异乡,那孑然一身。
泡完润泽肌肤、去垢腻的药浴,活血泽颜的药也熬好。
这些药方一个养容美颜,一个散瘀通经脉,都是余二嫂给的。
据她的意思是,江湖跑马难免会受些注意不到的暗伤,应加以预防,何况她们元煌女人以爱肤养颜为美之传承。
又特别是镖师,这种在外草天席地跋山涉水的人,若不注意些,恐早早就身心交病,凋败了颜色。
经历过脸被风裂皮干灼痛之苦,安临深以为然。
美美的编好头发,她神清气爽出门去了常坐的茶寮。
熟路上至二楼。
楼上环境较之清幽,来客男女皆有,中间小台被帷幔笼罩,有一人影绰绰,传出琵琶小曲,婉转悠扬令人心神安适。
茶房一见熟客,热情又不失礼迎上前来:“哟,安娘子来了,不知欲坐隔间还是茶室?”
安临环视四周,人不多。
“隔间对窗罢,不摆茶,要紫露。”
摆茶是懂茶人的风雅,得自己煮,工序颇多,她向来只要泡好,毕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