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西行（戚顾）》寒夜凝霜

33、章十二

　　万千碎片翻滚而出，划伤了穆鸠平的脸，更断了他的魂。

　　“大当家的，你就这么护着这恶人！”他眼里没有戚少商一手的鲜血，没有四周人虎视眈眈的眼睛，他只是看着手中的断刀。戚少商一掌之力，把那短刀片片打碎，飞射而出。

　　众人都是一愣，刚刚那场景都是看在眼里。穆鸠平使了短刀向着顾惜朝而去，顾惜朝更是不会手软，即便是腹背受敌，却依旧直直的向着穆鸠平而来。戚少商甩枪，上前，探手抓刀，后背受了顾惜朝一笔，半身俱是鲜血淋漓。戚少商丝毫不动，掌力一催，掰碎了那刀，碎片激射，敲在不少兵刃上，叮刚声响。

　　众人原本正是杀的眼红，却猛见穆鸠平冲杀过来，气势汹汹，下一刻却是突转，戚少商拼着重伤也要保住两方个人，任是鲜血泼洒，也如不动明神，那样子骇的众人都不敢上前一步。

　　“我是护着他，因为他不能死！”戚少商语气幽沉，没有一丝暖意，听起来却比置身冰窖还冷。

　　“红袍姐，劳二哥的仇，你都不报了！”穆鸠平胸口几个起伏，却是喊出了一声。

　　“报！”戚少商吐出一个字，“但顾惜朝不能死！”

　　“你，你！”穆鸠平脸部剧烈抽搐，手中残刃狠狠向地面一甩，倒退两步，“你不是我的大当家，不是！你不杀顾惜朝就是不为红袍姐报仇！”他声音很大，又是用尽全力，满脸的风雪和着剧烈的情绪跌宕，满眼的血红。

　　“你，你变了，你不是我的大当家的！”穆鸠平一退再退，终于再人群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空隙，“你不杀顾惜朝……”他不知道还在说什么，但是人却慢慢向后退。

　　众人散开一条路，他们将戚少商那一身鲜血的模样看在眼里，把穆鸠平那破碎的短刀看在眼里。精钢制的刀，生生叫他一掌掰碎，同生共死的兄弟都可以如此对待，那他们呢？刚刚若说是得了便宜，那是他九现神龙不愿动手，如今连他的兄弟都翻脸了，对他们还会手软么？

　　杀与不杀，便是死与不死的界限，谁都看得清。

　　今日此事若是传将出去，戚少商的名头便毁了，风雨楼怕也要担一半的责任，兵不血刃，却任由天下人的吐沫将这人淹死，这不更好？冷风一吹，那些鲜血红彤的引子消退，人人的小算盘都是打的山响。既然杀不得，看他生死两难，更是痛快解恨。

　　穆鸠平已然退到人后，却不曾转头，他直直的瞪着戚少商，满目火烧般的颜色，“我穆鸠平不认你这大当家的！这次我不杀顾惜朝，下次我一定要你死无全尸！”他这句话是对着顾惜朝说的，但前一句是向戚少商说的。

　　戚少商嘴动了动，但是又止住了。看着天光放亮之中，穆鸠平甩开衣袍，带了还在木愣的连云众人大步离开，不曾回头。

　　雷不敬退了一步，看向戚少商，“想不到戚楼主竟然如此护着着恶人，”他闷哼了一声，“但我们雷家庄的仇一定是要报的！”双掌一拼，展开身形。

　　“且慢，”戚少商声音有些嘶哑，“雷家庄的仇，卷哥的仇，我来担，他的死，我要负责任！三刀六洞，雷火分阵，我受！”

　　雷不敬像是没有料到戚少商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愣了片刻。不光是他，连同几个与雷家庄关系不错的江湖人都是怔愣。

　　闻言，顾惜朝却是浑身一颤。他手中的判官笔轻轻的垂下，笔尖朝下，滴答，有血滴落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黑色的点子。他没有想到。

　　雷不敬退了一步，紧皱着眉头打量着戚少商，眼睛又顺势溜过他身后的顾惜朝身上。

　　一时沉默，无人说话，只有风刮骨而过。

　　“呵，戚楼主好侠义。”又是那人，却没有隐在人群中间，分明站在戚少商左侧不远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个小小的轮儿。服侍简单的看不出出处，刚刚一翻混战，他却身上没有丝毫的肮脏血迹，像是刚刚出现的人。

　　戚少商没说话，他眼睛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人，却依旧对着雷不敬，“请雷兄做决断。要怎样，戚少商都奉陪！”

　　雷不敬左右一顾，见了雷家庄人和四周江湖人一般的表情，心下想的也差不多，索性直接退回本队，“顾惜朝！今天有戚楼主护你，饶你不死，往后我雷家庄必讨还血债！”

　　说罢，众人都有些散碎，约么着向四下退了几步。

　　戚少商倒是没有想到雷不敬如此简单便要离去，抬头瞬间，正要张口，就听身后一片呼啸声响，破空惊魂，好似当年神鬼夜哭！

　　戚少商侧身仰面一逼，迫的那东西贴着右上臂堪堪而过，腥风一扫，搅得戚少商差点吐出一口鲜血，长剑回撤不及，叫那东西撞上，直接飞将出去，却是向着身后方向回转，那里正是顾惜朝的所在！

　　虎口酸麻的瞬间，戚少商连忙直起身子，探臂就要抓向自己的剑，口中高叫，“小心！”话音未落，却被一股气力推开，远远的跌倒在地！

　　众人皆回神，就见顾惜朝侧着身，风吹卷发遮面，一只手还是推出的姿势，另一手则鲜血顺着判官笔蜿蜒而出，撒了一路。戚少商更是可怜，鲜血支离，扑跌在地。

　　“顾惜朝！”戚少商单手撑地，勉强爬起。就见顾惜朝踉跄了两步，原本低垂的侧边面孔才缓缓抬起，嘴角鲜血一线，齿中牢牢叼着一只透骨钉。

　　“你——”戚少商短促的喘了两下，站定之后却不敢随便晃动。

　　顾惜朝这才吐了口中的透骨钉。合着鲜血，那钉子落在雪地之上，钉尖幽绿，怕是沾有剧毒！

　　戚少商知道自己刚刚若不是被顾惜朝一把推开，这钉子定是要钉进他身体里的，这剧毒入血，哪里还有他的好？瞬间抬头，刚刚那擦身而过的正是那人手中的轮儿，四周有棱有角，与顾惜朝当年的神哭小斧有异曲同工之妙。可是现在四下一望，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不禁有些后怕，更有些奇异，顾惜朝救了他。

　　天光重亮，风雪也渐渐止了。江湖人在缓慢而又死寂的对峙中，一点点的走掉了，他们都没有回头，都没有再看那立在风雪中的两人。

　　“顾惜朝的命轻贱，不值得戚楼主的如此。”顾惜朝低垂着头，将那判官笔丢在一边，一手护住肩膀上叫戚少商飞出的剑划伤的伤口。这地方，受伤不止，不知伤口可还能长好？

　　戚少商没说话，却是踉跄两步，几乎摔倒。正站立不稳，却有一只手缓缓扶来，将他架住。

　　小亭之内，没有了烛光，但外面放亮的天光却已经可以照进来，虽然昏暗，但却勉强看的清一切。一人坐在桌前，任是风雪寒冷，却是半身赤膊。

　　戚少商看着桌上带血的纱布，原以为这纱布要用到顾惜朝的身上，却不料全都付了自己。酒已经干了，但酒碗还空留在桌上，那喝酒的人，更是早已不再桌边。他去了自己找不回来的地方，再见面，便是你死我活。

　　“顾惜朝，你可曾受伤？”他当时觉得自己傻，伤口就在眼前，还明知故问，他是根本不知要说什么。

　　那人没说话，只是低头包扎了他的背上伤口。

　　“顾惜朝，京城盛传你刺杀当年主持审理傅氏的官员，可……”他说不下去，是该怀疑，还是该探问，他知道不会是他，却还要一问。

　　“人说是，我否认有何用。”那人一甩手，将那血点子甩出去老远。

　　“……你大可不必救我。”背上一痛，是那人扯紧了背上的纱布，上药。

　　“如今，你救我一命，你我当年事便不再说了……”戚少商其实很想要顾惜朝揽在身边，可话不知怎么说，便又变了个味道。“只要你今后不再作恶，我……”

　　“哼！”那人狠狠的哼了一声，戚少商就觉得背上痛的厉害，想动，却动不了。

　　“你点我的穴！”戚少商喊出一声，他为何还要算计！

　　“大当家的好侠义，”顾惜朝的声音带着讥讽，把刚刚那种难得沉默真实都丢不见了，一句大当家的说的刻骨幽寒，“既然连仇人都要救，就不要说什么作恶不作恶的，要杀人，我顾惜朝奉陪！”他退后两步，袍袖一甩，已经干涸的血迹又被扯开，溅在戚少商脸上，火烫，瞬间冰凉。

　　顾惜朝把手中金疮药一丢，“大当家的，下次你我见面，便是你死我活，你请好自为之吧！”说完，头也不回的钻入乍亮的天色之中，只剩了模糊的影子。

　　“顾惜朝！顾惜朝！你若是再作恶，我定不饶你！”戚少商怒火攻心，只喊出这一声，身子却动不了，只浑身些微的颤抖，冷热交集，更是悲欣交集。

　　他人已经走远，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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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公子，我便说，我们会再见面的。”冯严好意给顾惜朝到了一碗茶。

　　“我要见你家王爷。”顾惜朝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这半身血迹的肮脏污渍，施施然坐在梅园的敞亮花厅之中。探手取了桌上的热茶，却不喝，只是玩转在手间，他不看任何人，眼睛微低，神情聚敛。

　　“王爷？”冯严倒是没有想到顾惜朝如此直接，“王爷他今日上朝还未回来，你若是想等，便在这里等吧。”转脸又看到顾惜朝那一身狼藉，“不过，顾公子先去洗漱洗漱，再见我家王爷也不迟。”

　　“好。”顾惜朝对这种上门的好事不会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