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西行（戚顾）》寒夜凝霜

20、章十七

　　无情赶到的时候，戚少商正坐在码头边上一个小小的茶铺里，喝着老板新上来的碗茶，眼睛却隔着不宽的河道看着对岸。

　　“好茶。”戚少商放下手里的碗。

　　无情只是接过店家递来的茶碗，低头尝了一口，又抬头看了眼对岸，道：“的确好茶。”

　　老店家笑吟吟的听着两位客人说着自己的茶，却没发现客人的眼睛根本没有落到自己那酿茶的大壶上。

　　“他们进去多久了？”无情搁下茶碗，这样的浅口白瓷的茶碗却是不如那青瓷的握着舒服。

　　“从我发出消息到你赶来。”戚少商用手扣着碗边。

　　二十艘行船上，大大小小的茶包就那样不惹人注意的悄悄丢进水里，再借这出城前行船物资补给的当，将船停泊在这偏僻的几乎没人注意的小小码头，将所有的船员不着痕迹的换掉。这就是德昌行的伎俩？借这短短的机会换货倒货？

　　戚少商迟疑的看着无情，道：“不用进去么？”

　　“你曾经见他们停泊几次？”

　　“从我赶到追上行船，至少有二次，每次都是替换掉几艘船上的货物。”戚少商皱眉。

　　“那便是说，我们要找得东西一定就在这些沿途停靠的地方。”无情此刻并不着急，扬州城外三十里，他早已埋下一支人马，现在令漕行将所有货物带全，到时候只会更加方便。

　　无情现下确定，德昌行此次漕运的货物正是那二十万支各方注意的机括弩箭。二十万支数量巨大，想来漕行也不会全部存在一个地方，定是处处设防，小心谨慎。如此一来，只要小心监控，至全部弩箭都归在一处，自己也便省了四处找寻的麻烦，和乐不为。

　　两人对视一眼，对对方的心思皆是了然，都擎了手中的碗，不紧不慢的品着这江南雨雾中的茶。

　　“你看！”戚少商突然起身。

　　无情也是全神注视着对岸，此刻也觉察出有些不对。

　　码头深处，隐在青瓦白墙之间的仓库，突然冒出一丝青烟，雨势减小，可是那烟气却是越来越明显！

　　戚少商全神一听，果不其然听到有些许的兵刃相向之声，只是微弱的很，听起来竟像是一派完全没有战斗能力。戚少商只回头与无情一个交换，迈步而出。身形一晃，身体纵拔过丈，人向着河道对面飞掠而去。

　　无情也一按坐下轮椅，扶手处飞射出两条银质长链，竟也稳稳勾住对岸廊檐，轮椅飞跃而起，丝毫没有颠簸，也穿越不宽的河面，落向对岸。

　　哗啦啦，茶摊老汉从未见过这样会飞的人，把手里成叠的茶碗打碎一地。

　　戚少商冲进院内，这本是一所民宅，现下各处都是倒在地上的人，烟雾此刻有些淡了，但还是很刺鼻。戚少商一捂口唇，抽出背上长剑，仔细审视院中景象。

　　横七竖八躺倒的人影之中仍有不少人手持了兵器和一群黑衣人斗在一起。院落之中有不少铁胎口的大箱子，上面封条未拆，只是烟雾笼罩中一时看不清楚。

　　戚少商背靠外院门，仔细打量，只见德昌行为首一人手持一个方形兵器，身穿长袍儒衫，一招一式打得甚是艰难。那人手里拿的竟然是一个铁器镶嵌的铜算盘。那些背背硬弓的护卫此刻像是吸进不少烟气，浑然无力的勉力支撑。

　　那帮黑衣人进退得当，一派严整有序。面对为首那人疯狂的进攻，只是简单的防守，而不施全力，可见他们的目的并不是简单的取人性命。

　　“当”一声，为首那拿着算盘的人被黑衣人震出好远，脚下打绊，坐在地上。嘴里咳出了血，但是依旧强撑着要爬起来。

　　“阁下是什么人？为何突袭？”坐在地上的人明显是为了拖延时间，他身边此刻没有一个可以上前的助手，全靠他一人支撑，着实狼狈。

　　“钱大掌柜，您何必明知故问，我们要什么，您清楚的很。”为首一个黑衣人目光凶冷，语气微微上扬。戚少商侧目屏息，这人的声音似曾相识。钱大掌柜？莫非是德昌行的大掌柜钱楚得？

　　“咳咳，既然，既然你等与我志向相同，何不合作，总比叫外人夺去的好。”钱楚得向后摸索着，另一手里的铜算盘慢慢攥紧。他的手向后摸到一柄铁胎的硬弓，抬腕刚一扬，只见亮光一闪，弧形光华飞旋而过，一声惨叫，一只手飞落院中。

　　污血飞溅，钱楚得痛的满地打滚，只抱着自己的断腕，连算盘也丢在一边。

　　“大掌柜打的好算盘，只是你家大人不会应允，我家主上也不会认同。”黑衣人一收手里持的圆月弯刀，插在腰间。“这批货物既然到了我们手里，大掌柜应该更加放心才是。”他语气森然，但是内容却听的好似正经商量。

　　可怜钱楚得断腕剧痛，哪里听的那人话来，只狠狠的瞪着眼，不住颤抖说道：“我家大人定不会饶了你大风堂！”怨恨的声音中有着浓重的恐惧，根本没有任何威慑效果。

　　黑衣人哈哈一笑，却转脸对着院门外，高声道：“不知戚总捕驾到，有失远迎。”

　　戚少商刚刚听闻“大风堂”三字已是一惊，此刻又听那人直接叫到自己，更是疑惑。不过那简单的“戚总捕”也让戚少商确定一事，此人的声音，此人的圆月弯刀，正是那夜里救了顾惜朝的那帮黑衣人。他们，竟是大风堂的人？那他们为何要救顾惜朝？

　　戚少商转身踏进院门，轻松的绕过躺倒在地上的众人和那些散放在院内的箱子。“阁下是……大风堂的人？”戚少商句是问句，语调却是肯定。

　　“总捕说的不错，”为首那人躬身一礼，“我奉主上命令暗访弩箭失窃一案，如今已经找到，属下任务已经完成。”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只向后退一步，回到众多黑人人之中。

　　戚少商听的脚下的人已经开始有喘息的声响，想必刚刚的烟雾也不过是让人失掉气力的药物，如今药效就要过了。戚少商回身撤步，单剑一挥，护住身体，眼睛却没有离开那帮黑衣人。

　　“戚总捕，案情已定，属下告退。”那人的声音在一群黑衣人中显得压抑而不出众。

　　已有不少把头打扮的人从地上勉强坐起，挥出钢刀砍向站在人群之中的戚少商。戚少商不敢大意，长剑一扫，一退在退，脚下生风。一脚踢飞砍过的钢刀，一脚倒翻，身体腾空而起，最终落在了院门之外。

　　短短这一刻，当戚少商再抬头时，院中哪还有那帮大风堂人和一直在地上哀叫的钱楚得的影子。

　　“无情！”戚少商见无情已经带了不少衙差匆匆赶来，索性直接退出那院子。“无情，他们是大风堂的人！”

　　“大风堂？”无情眉头紧皱，这小小的扬州怎生如此多的麻烦！

　　“我已派人将船上院落中的弩箭收拢点数。”无情此刻还是坐在那茶摊之中，只是四周都是忙碌的差役们，不是在清点数目，便是在审讯把头船员。戚少商坐在另一边，眉头紧锁。

　　“这每箱里都是弩箭配件，每箱十只努，千只箭。大致清点此地院中尚有二十七箱弩箭，船中的尚在清点之中。请总捕过目。”一个衙差手里举着一把弩箭常用的飞羽箭，递给无情。

　　“船上大约有多少？”戚少商问道。

　　“这，具体数字还在清点之中，不过大致推算，每艘船约可以装十箱左右，如今还有近半数船只是空的，装得还是茶包。”衙差翻看手中记录的单据，如实的向戚少商汇报。

　　“这么说，至少还有八十箱不见踪影？”戚少商一拍桌站起。

　　无情挥挥手，叫那衙差先行退下，道：“看来，大风堂也想分一杯羹。”

　　“这大风堂究竟是何人所属？”戚少商只听冯严说过，这大风堂是京城朝廷所属的暗卫，至于具体情况根本就不了解。

　　“我只知道这大风堂是朝中几个保有权位的皇子王爷，像是肃王、益王、康王中的一位所创立的，不过因为皇储无争，这些人也安分的很，不曾有过任何纰漏。说来六扇门连确切地点都不甚清楚，只是知道有这么个组织罢了。”无情也一时无法摸清，“不过既然他们界手此事，必是为了那二十万支弩箭，如今唯一知道剩余弩箭地点的钱楚得被带走，我们也无从查起。”

　　“那，那他们为何不把所有的箭弩一概带走，只为八万支？”戚少商不解。

　　“大风堂毕竟是朝廷的暗卫，他们不可能作出有损朝堂的事情，全部带走动荡太大，于己不利。况且，他们这位主上想必是与蔡京不合，才会让我们坐收渔利。”无情这才缓慢有些眉目，想必他们也是同样觊觎顾惜朝手里的那份名单的，不过他们更注重的应该是顾惜朝本人，而非仅仅是那份名单，才会在那夜救了顾惜朝性命。

　　不过，如此说来，大风堂要保住顾惜朝……

　　无情一扣茶碗，抬首语气坚定，“少商，你立刻带顾惜朝离开，去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