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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章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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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翠楼,粉灯小阁之中焚香点点。
艳三娘一脸疲色的坐在下首席,目光却不敢落在上首那位白衣人的身上。她丹寇的十指放在双膝之上,到显得分外娇巧。
“三娘不必紧张,我来不过是想多问问你那婢女碧儿的一些问题。”无情面上和悦,但是语气却是冷幽。
“碧儿,她,她不过是个新来的下人,我也不是十分清楚。”艳三娘绞着手中的帕子。不过两日,她的精神似乎还没有恢复过来,只是很勉强的坐在这里,身子却是摇摇欲坠的。
“呵,我也只是了解情况,日后此地的案子由我全权负责,你有任何事尽可以向我告知。”无情冷淡的看着艳三娘的表情。
“那……”艳三娘像是要询问,但很快又住了嘴。“那日在我这楼里让各位大人受伤,真是奴家的罪过,还望大人可以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她倾身而起,身作长揖。
“三娘不必如此。”无情很少见的伸了手,却只在空中一扶。
艳三娘摇摇的走近窗前,拿了粉彩的茶杯茶叠,给无情到上茶。“那奴家多谢大人了。”
她轻轻的将一支抱团枯萎的□□,放在窗前晶彩的双耳瓶中。微风从窗外而来,那菊颤抖摇摆。
无情遥遥看着她动作,手下微动,茶杯清水里荡出了三个圈,色由沉至清,最终变成舒卷的茶黄,仿佛有许许多多个影子在水里晃过,眨眼,又不见了。
艳三娘微微一笑,笑的却有些肆无忌惮。无情也笑,却笑的好像阳春三月里的白雪,美则美已,却冷的谁也靠不近。
无情行出罗翠楼的秦楼时,正见一辆双轮雕花的流苏马车停在楼前,出出进进几个丫鬟手里抱着奁具行礼,一件件往车上搬。一个面目苍白的姑娘被人扶着从楼里出来,移步青莲的直向无情等人而来。
无情一笑,“烟柳姑娘。”
“总捕大人。”烟柳未施粉彩,只是一件普通的藕色苏锦衣衫,长发斜髻,更是一副病后花容,惹人怜爱。她半靠在身后的女仆怀里,礼数不失,恭敬的欠身。
“姑娘这是……”无情探问。
“小女子身子不好,在这楼里也无法安生将养,所以向妈妈告知找了僻静地修养。正是今日离开。”烟柳苍白的面容更有一种精致的美感,天然去雕饰,更是清水芙蓉之姿。
“那姑娘还请好生将养。”无情颔首道,准备转身离开。
“大人,”烟柳在身后出声。
无情顿步而视。
“小女子不过青楼巷中一凡尘,自是少见诗书,可近来偶读书,有几句话也觉得有趣,只想与大人说将说将。”烟柳轻轻站直身体,目中微光灵闪,“日出江东,绝非扶桑可挡,鹰翔长空,方知天地高绝。佛陀渡海,处处蓝莲,可行可止,尽在一念。弦紧则鸣,适可而行。一弦松,则万事松。”
烟柳躬身一礼,见无情若有所思,微微一笑,回首道:“秋婷,我们走吧,”行过无情身边,又悄声道,“大人,今日风大,多加件衣服吧。”
主仆二人坐上车,飘纱风铃,叮当乱响。马蹄声声,终是只有淡淡薰香,飘然远去。
无情看着那马车消失在重重的楼宇之间,扶椅长叹。遥遥有琵琶声曲,不是柔情细雨,不是满庭芳华,竟是一曲铮铮群舞,十面埋伏。
她是何人?可以在利刃之下救得顾惜朝性命,可以轻易逃脱一个辽人对她的击杀?那死去的碧儿身上弥散的些微迷香又是谁放置的?
无情看着消失的车辙,这个女人怕正是在这各方权争之间一直没有直接露面的一方——金人。什么日出江东,难道你大金兴起就是必然么?想不到金人也会注意顾惜朝,弦松弦紧,并不由人掌握,这一切,还不是要看这天下大势?
无情没在多说一句,只是坐上他的轿子,遥遥的向着扬州府衙而去,今日风大,必是要找一无风之处,好生将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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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塔塔,双桅的马车,驾车的只有一人,乘车的也只有一人。简简单单的蓝布帘子隔绝了两人之间的视线,也隔绝了两人所有的话语,沉默,沉默的驶离。
扬州城那青色高墙已经渐渐远去,如今竟是连那硕大的“扬州”二字都看不清了。雨又开始下,打湿了路面,打湿了驾车人的衣服,打湿了他的脸。可他却不肯回头,不肯向里缩身,只任那雨水打湿。
顾惜朝沉默如水,不动如石。哪管他风云突变,哪管他惊雷动地。
有一人,有一声,那人坐在无人理睬的房间里对着凭窗不语的顾惜朝说了很多话。顾惜朝甚至不记得那人长得什么样子,穿的什么衣服,他根本就没有看过,哪怕那人他根本就不认识。但是他却清楚的记得,那人的气息,在自己日日混沌之时围绕身旁,不止一次的将刚劲内力霸道的控制他的周身血气,日日清晰,日日明朗,那人曾施救,助他清醒。
那人对着他不言不语,很是轻松,仿佛当他是很久不见的好友,那人说,“顾公子,那凝玉丹不仅有凝神静气之功,更可以提升内力,与习武之人可是大有裨益啊。”
那人说,“这宫中至宝乃是主上所赐,为得不过是请顾公子赏光一叙。顾公子人中龙凤,若就此埋没岂不可惜?”
那人说,“如今天下,不过苟得太平,若要有所作为还需公子这般的有才之士。”
那人说,“公子之狠,尽人皆知,若公子如此埋没,那这些年所受之苦,所承之悲,岂不全都惘然?”
那人说,“天下之大,公子又有一身才学,何去何从真当好好思量。”
那人最后说,“江南风大,无波起浪,还望公子珍重。”
顾惜朝突然就想明白了,可也突然又糊涂了。自己这一生究竟是为了干什么来的?以为得到的,最终不过都是镜花水月,以为争取的,最终不过一世骂名,何苦?天下,对于自己有什么用?名利,对于自己又有什么用?刻进骨髓里的伤,是别人不能理解的,世间给予的伤,是永世不得解脱的。
伤的自己,伤的是心中唯一的那一点信念。世间的伤,就要这用这世间去报复!
马车猛停。
雨突然大了许多,敲打在车顶彭通作响。
驾车人突然伸进一只手,丢进来一把剑,“小心。”他说。
龙吟长啸,突地那个映在车帘上的身影就不见了,四周响起的是一片金属交戈的声音,一声声,一阵阵。
戚少商知道他们会来,却没想到,他们来的这般快,这般穷凶极恶。
足足有二三十人围住这辆平白的马车。杂色的衣服被雨水浸透,在地上踩出一个个泥窝,渐起一片血雨腥风。
顾惜朝突然很兴奋,他一刻也不想在安静的狭小的马车里呆下去。不过脚尖一点,他已经确定自己的身体里力量正在回流,那久违的力量,仇恨的力量,杀人的力量。
长剑一出,银光似水。
戚少商突然又看见了当年的一个身影,一个琴剑合鸣的身影。他脚下生风,踏在来袭人的胸口,像是当年一样,他落在那一脸桀骜的人的身边。
“你我再来一次双剑合璧可好?”
“求之不得!”
双剑一出,惊起万千红痕。盈盈水花之中,那飞溅的血珠泼了人一头一脸。打在地上,变成浅浅的痕迹,消失在泥水之中。
双剑合璧,无人能敌。
那是怎样的两柄剑,一剑龙沉四海,一剑鹰击长空。一剑气势沉宏,大开大阖,仿若一字霹雳,劈开天地混沌乌云,劈开一切曲意承迎,只向着那鲜血之后的澎湃,那挥洒之后的激荡;一剑幽冷如斯,灵逸摆合,飞花折雾,犹似山泉凛冽,荡尽浮世蹉跎,只是这剑中有狠,无情,洞穿的不仅是生命,更是惊魂,一杀绝命!
大雨,泥泞,双剑银光。
残肢,断臂,死尸满地。
可人却是无穷无尽,怎生如此不绝?戚少商与顾惜朝互为肩背,但却毫不惊慌。
人无尽,意亦无尽。血无尽,雨亦无尽。
突然有剑光自扬州之路而来,怎样快的光,快的看不清来历,快的沾不上血光。剑招无名,剑亦无名。
世间唯有一人由此快剑,必是冷血。
雨势不减,尽情冲刷三人身上的条条血迹,在地上汇成涓涓溪流,血红的,逐渐变淡,渗进泥水之中,再不见踪迹。
冷血在一地死尸之中,抱剑而立。
展开无情飞书,无非简单数语,“艳三娘所携辽人各部已然破除,前途无阻,速赴京师。”
扬州已去,江南渐远。
此一去,正是秋雨纷纷,人心寥寥。
此一去,正是前路不明,何去何从。
此一去,前尘往事,变做风雨再起。
此一去,潜流激荡,变做翻天覆地。
谁与谁,是知音,谁与谁,是仇敌?
跨了年,便是宣和七年的最后一个平静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