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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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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一曲采莲歌,舞屏扇罢饮翠罗。柔夷香脂凝芳醉,不见春山复几何。
乍春时节,万芳吐蕊,翠罗叠影,良宵好度,只是别辜负了佳人的莺语蝶歌。自是缠绵锦塌,有谁愿放了这手中的春波,肆意流淌呢?饶是春日高升,只怕这罗翠楼里也还有人不舍离去,执着那红夷,尽说些侬欢软语,好不多情。
扬州府中,怕是无人不知这罗翠楼的风光流淌,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各色女子妖娆万分,当家头牌烟柳姑娘更是万花翠柳,娇柔无限,能得美人枕边语,胜过千家扫路金,更何况烟柳姑娘一手好琵琶,刻徽商指,绕梁难断,能闻得妙手催声,真真是神仙享受。只是这烟柳姑娘并不是随随便便就接了客的,就算是豪门官家也不见得就得了那红颜一面,但也不是穷酸平民就无缘识曲,一切全由了烟柳姑娘的性子来。不过这次,也由不得烟柳姑娘说半个不字……
原因只有一个,这名闻江南的罗翠楼里死了人,非是寻常百姓,死的竟是这三月烟花的扬州城的府尹大人,陈嵘。而且,这位大人还是死在红牌烟柳姑娘的西厢房中,一刀横切颈项,颈骨上亦可以见刀痕,绝非一般常人所能为。
“小女子见过大人。”烟柳并无不情愿的表情,落落大方的躬身行礼,娥面颔首,头上的步摇叮当脆响。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衬碧纱的苏绣百花褙子,一串玉质芙蓉铃松松的系在帛巾的腰围子上,随着身体的起伏奏出妖娆的神姿。少了分青楼女子的妩媚造作,多了分大家闺秀般的端庄秀丽,怪不得有不见烟柳枉来扬州之说。
侧首席的灰衣人目不斜视,略略伸手,“姑娘不必多礼,在下只是向姑娘询问些事情。”声音浑厚,语气谦和,隐隐有一股不容人小觑的霸气。单手一挥,帛布包裹的长剑轻轻的放在桌面上,发出咯的一声,空气因这杀人的利器瞬间冷寂下来。
“啊……”一边的浓妆妇人似乎被吓了一跳,轻呼一声,拿了熏香的帕子抚着胸口,正是这闻名扬州的罗翠楼的妈妈,老鸨艳三娘。“戚总捕,您有话好好说,何必舞刀弄枪的呢……我这里可都是些姑娘……”
“妈妈言重了,在下并没有别的意思,请烟柳姑娘来只是想询问一下当时的情况。”轻叩着桌面,戚少商话语中不带任何感情成分,只是公式化的询问,全然不把这满眼的花红柳绿放在眼中。
“烟柳姑娘,陈大人是您的常客?”陈嵘,正四品顶戴,知扬州军州事参知政事,兼领江南安抚使。虽算不得丰神疏浚,但也是温儒有礼,不是锋芒尖锐,也不是靠着荫庇的无能之人,算是中庸道德的典范。戚少商在接手这件案子时,唯一觉得与众不同的是,这位陈大人似乎并不热衷与权利,被宰相蔡京说是平调,实则外放的推出京城,在这江南之地无功无过的呆着,竟丝毫没有急躁之意。
“陈大人,”烟柳的眼圈微微泛红,举手之间又多了分楚楚可怜,“大人他不经常来,只当月初公事稍减才来……来了,也只是要我弹曲奉酒……并不曾有何逾越之事……”
“哦,”戚少商稍稍有些诧异,自己并不是不曾出入这等烟花场所,面对这等的美人而端坐柳下惠,绝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可是烟柳的表情又绝不像在说谎。戚少商踟躇一刻,探目问道“姑娘,可否说下当日的情况?”
“那日,陈大人是傍晚来的……喝了些酒,听我弹了曲《忆江南》便酒力不胜去歇息……”“大人,那天府衙的差役们已经问过了,您就别再难为我们姑娘了……”艳三娘急急的接上话,显得十分焦躁,许是叫那如狼似虎的衙役们唬的魂飞未定。
从当地府衙上报的材料可见,陈嵘之死确实与这罗翠楼没有太深的关系,陈嵘死处的西厢,也是寻常客人都可进出的休息场所;况且当时烟柳等楼中艺妓皆有客相陪,也并未发现有何异常,如此一来,确实无从查起。此今一来也只是公式化的探访,并未只望能获得些什么。
戚少商微倾颔首,眼神凌厉的止住艳三娘的话头,“今后此案由我处理,姑娘若是想起些什么不寻常的,尽可以来找我。”语毕,抄手取了兵器,起身出行。
“哎……戚总捕”艳三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挥了下香粉浓重的手帕,随出几步,“总捕,您,可要经常来坐坐……”艳色的唇扇动几下,不知怀的是什么心思。
“出了我这罗翠楼紫云巷,隔桥就是陈大人的府邸,您不去看看……”遥遥的,那个浓艳的女声飘出好远,生似了每日拉客招呼的旎情。
戚少商顿步,青泉巷,本地富绅官员的宅区竟和那香艳绮靡的罗翠楼如此相近,无端的生出了些讽刺。
青砖黑瓦,一派玲珑构架,挑檐飞顶,处处斜云建设。不似那恢宏的汴梁豪宅,朱漆红墙,高头竞阔,这里,无不是水乡的剔透典雅,隐藏着数不清的繁复丛杂。灰白的院落层层套叠,融合进周围起落的宅邸,若非身在其中,谁又分得清彼此间隔。
戚少商随着一身寡素的师爷,踏在青砖铺就的长径,着实体会了一把江南院落的换景移步。正是夏秋之际,江南多雨,丛生的苔藓更显出这院落的湿滑粘腻。
“大人平时一个人住在这里,仆人都很少。”偻佝着身子的师爷边引路边说,“这个院子平时没什么人来,也就不怎么打扫,总捕您小心地滑……”
“陈大人的家眷呢?”戚少商微有些诧异,这么大的院落只是一个人住,实在过于空旷了。
“哦,大人的妻子早逝,膝下并无子女,大人好静,也就未再婚配了。”师爷推开前厅的大门,一股子潮气和着无人的朽败气息扑面而来。
踏入厅门,才发现光线突然黯淡下来,屋外,竟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