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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章十六 ...

  •   罗翠楼事毕。

      查明死伤辽人一十七人,其中一人为罗翠楼丫鬟碧儿。罗翠楼老鸨艳三娘闭门谢客,头牌烟柳姑娘惊惧交集,仅仅一夜,病势岢沉。

      无情放下手中刚刚汇报上来的件单,冲坐在对面的冯严颔首道:“不知大人手下兵士伤亡如何?”

      “有劳总捕挂心了,兵士死伤三十余人,抚恤正在办理。”冯严目光一暗,但随即又问道,“不知顾公子和戚总捕二人伤势如何?”

      无情想起今晨出门之际所见,微微一笑,“已经无事了。无情要在这里谢过大人救了顾惜朝一命,若非大人灵丹,怕是……”

      “唉,总捕说的哪里话来,能帮助总捕也是在下所愿啊。”

      无情探手取茶,“大人,这次夜探德昌行全无收获,不知大人如何看待?”昨日一场激战,可到头来想要得到的东西却并没有得出。无情虽然知道陈嵘之死必是与辽金二帮有关,但昨夜听戚少商所言德昌漕行那些精工箭弩防护何等强悍,无情不能不关注,不能不小心对待。

      “在下也全无头绪,只是听说今日德昌行将会有一大批货物出港。若是说德昌行真的有什么问题,此时出货不怕正撞枪口么?”冯严也像百思不得其解。

      “哦?今日出货?”无情虽说最近几日收集扬州线报,六扇门暗探线报汇聚,可是却完全没有得到过这个消息,心下登时一顿。“大人如何得知?”

      “这,”冯严一愣,随即接口,“我也是刚刚得知的。”

      无情随之一笑,“这德昌行与陈大人关系密切,想必冯大人也是知道的。这德昌行出货,我想我们前去察看察看也是可以的吧?”

      “当然,当然。”冯严挥手,“来人,集结队伍,去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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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驿站内院,一个人在练剑。

      剑声呼呼,裹挟着自晨起便淅淅沥沥下着的雨,像是水中的一条银龙,时而盘腾卷曲,时而翱翔直刺,华光点点,僚花了眼。剑中一人,一身单衣已经叫雨水湿透,时跃时起,渐斩渐刺。剑不老,人心老。一心一意变做一心无二,意不变,人却变了,变得犹豫,变得狂怒,变得不知该喜该忧。

      一字剑招没有变,但使剑的人却在变。没有当年危崖上倾身摘花的挚爱,没有当年大寨里酒酣意气的兄弟,没有千里路上左右扶持的朋友,剩下的,是一杯冷残的酒,和同酒一样的心。

      戚少商不愿停,不想停,停了就要面对许许多多的烦恼,停了就要面对这看不清的谜团,停了就要面对他,面对曾经的血海仇人,曾经的痛饮知音。

      顾惜朝虽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但是积重的伤势并不是一下就可以缓解的,眼下正在屋中半昏半醒的休息。戚少商不愿见他,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简单是说,如今无情向他挑明顾惜朝身处之事的牵扯面又是当年那逆水一案,说白了,就是想到当年事,戚少商不自觉的回避;复杂是说,见到昨日顾惜朝那杀人不要命的情态,那莫名的一身寂寥,一身怨毒,戚少商就是感觉不舒服,可偏偏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不舒服,所以,干脆躲出来算了。

      如果说当年事戚少商自认已经放下,可是现如今,他一直以为自己保有的那种客观而疏离的陌生态度,却根本不适用于顾惜朝身上。恨不得,憎不得,进不得,远不得,要如何?

      无情昨夜虽因各人疗伤未及细说,但戚少商已经知道,这扬州府的两件大案都与当朝诸葛神候与蔡京权相之间的纷争有关,说大些,更是与宋金联合灭辽大事有关。看似毫不相关的两个案子之间其实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陈嵘臣属蔡京,既然朝堂两派都为那二十万支机括弩箭大伤头脑,那么身处江南扬州的陈嵘怎会不对那近在咫尺的二十万支弩箭动什么手脚?而就在弩箭失窃事后,陈嵘便快速的被杀,这中间必然有联系。

      戚少商一抹脸上的雨水,剑锋一转,那神兵之上溅射的银白光华散落了一地。戚少商心中很乱,明白这些又能怎样?那便是说顾惜朝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绝不简单。无情要自己不论怎样都要留得顾惜朝的性命,而戚少商现在又要如何面对这样一个身份复杂的“仇人”,一个淡却前尘的“知音”?

      顾惜朝与他,他与顾惜朝,他们之间究竟该怎样?是顾惜朝当年做错了事,杀错了人,他知道,他承认,他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完全当他是个陌路人,可是偏偏事到临头,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他什么也做不了……

      也罢。戚少商心下一叹,转身进了屋子。

      换了干燥的衣物,端了刚刚煮好的汤药,戚少商推开顾惜朝的房门。

      他醒了,虽然没有睁眼,但气息骗不了人。

      戚少商驻步片刻,转身放下药,推开窗户,看着窗外那些暗淡绵长的秋雨。

      “无情说,等你身体略微恢复,就随我同赴京城。”

      顾惜朝没回答,也没睁眼。

      “顾惜朝,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是你要记得,你既然醒了,该你做的你就逃脱不掉。”戚少商没头没脑的接着道。“你欠下的,要还。”

      床上人还是没有说话,他知道他很累,他也知道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累,更是精神上的累。他知道,从他看见他那样不要命的杀人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不消无情去说,他就已经知道了。正是因为自己当年一句“知音”么?可笑自己当年没有看清他,现在却看清了么?

      一层层的雨顺着屋檐落下,砸在经年潮湿的地面,暗绿的是那些青苔,长了很多年,在这个秋末显现出点滴昏黄与暗淡的眼色。石板滴穿,水落有声。

      床上的人还是没有睁眼,像是根本就不从醒来,他一直在睡,在做梦,睡醒的时候,也是梦醒的时候。

      戚少商把药放在床前的高几之上,推门出去。门外有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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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昌行今日出货?”戚少商坐在前厅,手里攥着的是驿站里没有的青瓷杯子。

      无情微微点头。他本是要戚少商早日离开此地,一切事宜由他接手,但是偏偏机弩失窃之案皇命钦定,戚少商一时根本无法脱身。如今之事,也只有戚少商可以钦命办到。

      “我与冯严今日本意突然袭查,可偏生什么也查不出来。”无情犹想今晨的情景。那出货的大掌柜钱楚得何等的恭谦有礼,所有手续何等的正而确凿,任官家如何查勘也没有任何异样。一件件货包均被打开,可就是连一件非法携带的物资都没有。

      数年来,官府漕运都是与这些商行漕运相挂钩的,官家盐铁俱是通过这些大小漕行运输,所以大多数的漕行即使进行私行货运也会夹带些官家禁运的私盐生铁,这以成贯例。就是因为这太过干净的货,让无情分外觉得不妥。可是既然说是私货检查,如今也只能给德昌行船放行。但放行,岂能放心?

      “少商,你暗中跟随德昌行船,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我与本地六扇门刑捕集结之后,等你的消息。”无情将怀里的刻有“陈”字的德昌行印信取出,“我怀疑陈嵘便是这德昌行背后的大东家,至于他要出的货,必是那二十万支弩箭。”

      无情话毕,心下一叹。不把这里所有的是非因果告诉戚少商便是不想他卷进这朝堂风波。不是因为他能力所限,相反,正是因为他能力太强,如果要他接手金风细雨楼,这朝堂之上必然会再掀波澜。如此参与,定会使人更加确定戚少商与朝廷之间的关系,那日后,京畿白道要如何对这位楼主信服?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道理,若要两方平衡,做这领头之人,此人非要不偏不颇才行。可偏偏戚少商皇命在身,可偏偏这核心之人与戚少商关系匪浅,他如何脱的开?

      想要将来的路更加好走,却不想此刻万分难行。可若是此刻康庄,日后是蜀道还是通达,无人知晓。

      戚少商仗剑起身,略意停顿。“那顾惜朝呢?”

      “我已知会衙差小心照看,况且我已经通知四师弟,他很快就会从黄州赶来。”

      戚少商再不停顿,身形如风如龙,眨眼消失在秋日雨雾之中。

      雨一直在下,没完没了。江南的雨是那般的氤氲,一片片湿黏滑腻。雨中的层层房屋像是蒙在江南的灰布绷子上的画,屋角房檐全都不清不楚,江南的绿,江南的美,江南的妩媚多姿,此刻尽被洗净,有的不过是那浓妆美妇卸妆之后,那眼角眉梢的皱纹,那华发早生的虚无。

      无情坐在院中廊下,看着这漫无尽头的雨,看着雨雾后那扇紧闭未开的窗户,直到手中青瓷茶碗里的新茶冰凉。

      有人匆匆赶来,带起雨中一片渐起的水花。转眼又匆匆离开,多撑起的一把油纸伞,在雨水之下打湿,将那原本的干燥昏黄颜色变得浓重。廊下,只空剩了一个未满的青瓷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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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轻的,有人敲门。

      顾惜朝勉强靠在窗边,却并没有打开那扇窗,只是听那滴答不绝的雨声,敲打在窗上,敲打在房上。他对着吱嘎门响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般,不回头,不说话。

      “顾公子,可好些了?”来人一撩衣袍,坐在桌前,像是对着屋子万分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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