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莫比乌斯环（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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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问灾靖宇为什么不喜欢穗满禾，他答不上来。这是一种野生动物般的直觉，警惕，敌对，总之他就是不喜欢穗满禾，离他越远越好。但是穗满禾显然不这样想，他像一块狗皮膏药，硬是要贴上来，却每次都在他要爆发的底线上踩了一脚就走。对方究竟是什么心态灾靖宇百思不得其解，反正肯定不是喜欢，如果有人表达喜欢是这种方式的话，那他一定脑子不好使。
不过既然穗满禾不穷追猛打，那灾靖宇也不会去深究。
一句话概述，他对穗满禾的态度是敬而远之，远而更远之。
灾靖宇心里有一种他不愿意正视的危机感在叫嚣。加上今天早上走得匆忙没有吃早餐，他现在心情不算好。
像他这样的怪谈其实不需要进食，但灾靖宇认为人类的一大伟大发明正是玲琅满目的各色美食。镜子复制出来的肉身与真正的人类拥有同样器官，他有味蕾也有胃，嗅觉也和正常人无异，享受一道美食的所需的身心准备他都有，所以为什么不去享受那美妙的官能刺激呢？
话是这么说，但没吃早饭就是没吃，说得再好听也只是画饼充饥。虽然他其实不会饿，但在糟糕的心情催化以及强烈的自我暗示下，灾靖宇真的感到肚子在咕咕叫。他一只手按在上腹部，脸色发黑地朝教学楼踱去。
“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不高兴啊？”正沉浸在今早穗满禾给自己带来的紧张和饥肠辘辘的感觉中，灾靖宇没有注意到身边有人来了，循着声音猛地转过身时差点撞到人。
“骷…程老头，”灾靖宇啧了一声，往旁边让开一步，手伸出来非常自然地扶住了颤颤巍巍的瘦弱老人，“你怎么每天到这么早？”
“呵呵…”老人笑呵两声，在青年的搀扶下往仓库走，“不是老夫到得早，是你们来得太晚了。今早灾贺是不是又缠着你了啊，镜？”
灾靖宇吓了一跳，快速四下瞅瞅，确认没有人后才开口：“嘘——！说了不要在现世叫我镜，被人听到了怎么办！怎么连老头你也…”
程老头——或者说程建国，再或者深究一点，“会说话的骸骨”，笑呵呵地抚了抚搀扶着他的手臂，安慰他想多了，不会有人在早上八点就来体育馆仓库附近转悠的。
祂是废校里年纪最大的怪谈，早在灾靖宇还是一面舞蹈教室多出来的、躺在仓库吃灰的镜子时，祂就已经在学校的理科实验室了。与祂作伴的是看管理科实验室的老奶奶，每天早上她都会把自家老头的户口本摆出来，调好收音机，坐在躺椅上织着毛衣同照片讲讲昨日的趣事。偶尔老奶奶也会和祂聊聊，用帕子将落在祂骨架上的灰尘擦去，嘴里念叨着人死就是一把灰，要么就是一堆骨，免不了坟头一抔土。祂有的时候想摸摸老奶奶皱巴巴但温暖的手，但是祂被铁架子固定的手骨动不起来，只得作罢。某一天早上，老奶奶把日常准备工作做好，摆好了户口本，还没来得及打开收音机便在躺椅上坐了下来，闭上眼睡着了。下午时分，祂听见外面有辆车的大喇叭呜啦呜啦地嘶鸣，一群人走进理科实验室抬走了熟睡的老奶奶，再也没回来。
祂给自己取名程建国，这是祂第一次能活动时来到被遗忘在桌面上的户口本前，在那上面看到的名字。
灾靖宇那时候还在吃灰，当然不知道这段往事，唯一的感觉是这名字非常有年代感，真是对不起祂“说话的骸骨会把人吃得只剩骨架”的传闻。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没几分钟他们就走到了仓库门口，灾靖宇把门口的拐杖递给程建国老人，转身就要走，却被老人喊住。
“吃点这个吧，镜。”
一袋油条和一杯豆浆。灾靖宇满头问号接过。
“一看你脸色那么差，老夫就知道你又被缠得没时间吃早饭。拿去，别客气。”
灾靖宇嘴角抽了抽，豆浆油条也过于没品了吧。但他还是收下了，嘴里叼着油条骂骂咧咧走了。程老头耳朵不太好使，听不甚清青年在骂什么，只道他是抱怨隔三差五害他吃不上早餐的灾贺，便满脸慈祥笑呵呵地注视着人远去的背影，转身拄着拐杖慢悠悠走进了仓库管理员的小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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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靖宇骂的其实是穗满禾。
程老头的猜测倒也没错，灾贺那个小缠人精确实偶尔会耽误得他没时间吃早饭，但今早真正横插一腿挡在了他与美食之间的罪魁祸首是穗满禾。
他是这所私立小学的美术老师，有点脑筋的人都知道美术课排课也不会被排在早上第一节。再说他灾靖宇也不在乎什么考勤，送了灾贺到学校他完全有时间去早餐铺转转。
可是穗满禾一句“有课吗请你吃早餐”就像戳在他脊梁骨上的一把尖刀，瞬间打消了他吃饭的念头。
什么“上次的事情给你拉个横幅道歉”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性格垃圾的人存在。他真的好奇对方脸皮是否厚比城墙，居然有脸说出那些话。若不是“灾靖宇”这个身份是捏造的，上次那时候他应该当即报警，让警察把这个衣冠禽兽的暴力分子抓进牢里。但是报警意味着登记身份信息，意味着暴露身份，意味着引火上身，如果只关乎他一个人的话倒还好，逃就是了，但灾贺怎么办，程建国怎么办。
而且没有工作就没有工资，没有工资就交不了电费，花钱如流水的花非根本指望不上，校舍里新安置的数字电视也就成了摆设…总之，报警会带来诸多不便，于是灾靖宇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灾靖宇越想越生气，走路时力道不禁大了起来，踱在地上咚咚响。他使劲一把拉开美术老师办公室的门，嘴里油条还没吃完，含含糊糊道了声“早上好”。
负责高年级的美术老师同僚凑了过来，“啊——”地张开嘴。
“滚啊，”灾靖宇赶紧努动嘴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接着一巴掌糊在人脸上，往旁边推开，“别动我早饭。”
陈望瘪瘪嘴，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怎么这样…我看你难得带了早餐到办公室，还以为你终于体谅我连续闭关没有吃早饭的痛楚了呢…”
“你这是自作自受吧，搞什么闭关画画，你活在古代吗？”
“不，是20世纪哦。”
灾靖宇回忆了下陈望最近常挂在嘴边说个不停的画作：“毕加索？”
“是夏加尔啊…你到底有没有仔细看过我的画？”陈望像个被针扎的皮球一样瞬间泄了气。
“分析立体主义也是立体派的一支吧，而且你那个大笔泼墨的蓝，真的很有毕加索的感觉。”
“蓝色时期只是毕加索的早期阶段啊。”陈望又复活了，兴致勃勃地和人讨论起来。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平时画着儿童简笔画、却对传统和新生流派有着独特的奇妙见解的同事。他问了很多次，也没问出来灾靖宇毕业于哪里，究竟是哪位老师启发了他。
“这样吧，”陈望鲤鱼打挺从座位上蹿起来，蹦跶过来扒拉在灾靖宇背上，“我把它拿过来你再看两眼，帮我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太好的。帮我改一下好不好？”
“老子帮你改出个世纪大作。”灾靖宇头也不回，举起手里的“世纪大作”——一年级2班上堂课美术作业“我和我的爸爸妈妈”。
“不要！”陈望哀嚎一声，但还是撒着欢奔出了门，“我去拿来！等我！”
听着脚步声啪嗒啪嗒渐渐远去，灾靖宇终于得以喘口气。和精力旺盛的同事共事的头痛程度不亚于每天晚上哄灾贺睡觉。虽然怪谈其实不需要人类的一切作息习惯，但是灾贺上了小学保健课，一定要缠着灾靖宇每天晚上陪他睡觉，又因为有好多关于今天学校生活的话要说，真正睡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想起来就头疼，今晚一定要花非陪灾贺，大不了许她一次替班。灾靖宇捏着红笔一边在小朋友的作业上画代表优秀的大红花一边内心暗暗决定道。
灾靖宇翻过一张又一张作业，翻到灾贺的作业，看着画上的一面镜子、一坨黑色不明球体和一个留着河童发型穿着裙子与小红皮鞋的女孩，太阳穴血管跳了跳。
“那个蠢货…”红笔被他捏得直响，只能在纸上圈出小女孩，在旁边批注“画自己，不要画别人，还有爸爸妈妈呢？”
他当然看懂了，但这些东西只能看破绝不能说破，不过灾靖宇还是挺好奇的，在灾贺心里究竟自己是个怎样的爸爸呢？
灾贺小朋友后面那张属于一个叫穗嘉生的小男孩。灾靖宇对这个姓有一点过敏，不过穗嘉生的画上的两个成年人一男一女，男人的特征和穗满禾差别蛮大，应该不是他。至于那个女人更不可能和穗满禾相像。
这么说穗满禾不是穗嘉生的父亲？灾靖宇脑中瞬间马力全开脑补出一部别样的家庭伦理剧，剧中的穗满禾俨然成了插足别人家庭的小三或者后妈角色，而天真可爱的小男孩还惦记着自己的生母，不愿认这恶毒的男人为自己的母亲…什么的，靠，我在想什么垃圾玩意儿。灾靖宇一拍脑门，驱散了脑中天马行空的想象。
灾靖宇一边批着小孩们充满童真画笔稚嫩的作业，一边回忆着上次瞥过一眼的陈望的画作，思考着有什么构型或是光影上的问题。他不熟悉马克.夏加尔的风格，如果陈望说自己是仿夏加尔那他也不好过多评价。
但等了许久也不见陈望回来，灾靖宇作业都批完了，正坐在办公室转椅上阅读着他从陈望桌上顺来的《克苏鲁的呼唤》。
作为从人类想象力中诞生的怪谈，他对人类无穷的想象力非常着迷，书中描述的人类无法理解的怪物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那些插画里透露着变幻莫测、狂野不羁的立体派艺术感，灾靖宇严重怀疑是这本书启发了陈望最近的创作，夏加尔之流不过是个幌子。那些怪物像是只存在于病态的幻想中的神，不过灾靖宇在彼岸看过不少猎奇程度不相上下的家伙。他试图去体会书中所说的人类瞥见旧日支配者时的无限恐惧，结果也只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亲切感。
可能是因为祂们是同源的产物吧。
不过他确实能与某些篇章中主角对于未知的恐惧感同身受，他的思绪不经意间又滑向了穗满禾。自从上次在一年级2班的家长会上第一次正式见过面后，灾靖宇的生活逐渐被穗满禾一点点入侵。现在他倒真的有点像小说里的主角了，明明想要避开未知的恐惧，却又不断在身边发现祂的踪迹…
「叮咚。」短信声突然响起，把灾靖宇拖出了对穗满禾的回忆。
「我刚刚想改个地方，结果现在颜料用完了，可以帮我买一下吗？我常用的那个牌子，谢啦！——陈望」
真是麻烦…灾靖宇挠挠头，折好小说的页角放回陈望的桌上，拿上手机和钱包匆匆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莫比乌斯环（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