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追击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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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舍大门紧闭，门上挂着老旧的锁，铁锈早已将锁芯啃食殆尽，只需轻轻一用力，这把老锁便永远结束了它的使命，掉进地上的枯草丛里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呻吟。
校舍内和校舍外是同样的荒凉、凌乱，门口置物的木柜有几个翻倒了，地上还零落着几页小学生的作业纸，字迹倒是经过时间的洗练已经模糊不清了，想必那纸也一定脆弱得一碰就碎了吧。悬在房梁上的灯泡也早就不能用了，拉扯那根点灯线还生怕扯断。所幸现在是白天，尽管这室内比外面昏暗了好几度，但也不是完全看不清。
穗满禾完全没有顾及自己这一身崭新整齐的西装，大致打量完大厅的构造便毫无停顿地迈开步子走了进去。虽然凌乱，但并非脏乱不堪，穗满禾的皮鞋踏在地面上，竟没有激起一丝灰尘的涟漪，就像有人常打扫过这里一样。
但穗满禾知道并非“有人”日日打扫着这里。不仅仅因为这是一所废校，废弃的历史甚至比他的年龄还久，更因为这里，是不存在于此世的——彼岸之境。
这里是亡者们的居所。恶灵们的庇护所。怪谈们的摇篮。
刚一走进门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便开始在穗满禾的耳边响起。似风声，又似人语，由远及近，穗满禾往前走，那声音又逼近了几分，仿佛威胁一样变得喧闹了起来。
穗满禾不为所动，径直走向贴在楼梯旁墙面上的校内地图，他越是走得近，那声音也就越响越近，带来的压迫感越发强烈刺骨。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肯定会被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或者转身夺路狂奔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消失不见了吧。
但穗满禾只是仔细端详了一阵地图，确定好上楼的走向后站在了楼梯口。
“灾靖宇。”
他念出一个名字，声音很轻，基本是说给自己听的。然而四周的窸窣声却在他念出名字的瞬间安静了下来。窸窣声再度响起，这一次却越飘越远，仿佛一群小孩推搡着跑向了走廊尽头。在“他们”也许就要转过拐角彻底消失前，穗满禾仿佛听到了几声不太真切的童言：“他来了。”
这点小插曲穗满禾并不放在心上。他知道那些声音是去向谁通告，但无论他听到风声跑到哪里，自己都有办法找到他。他逃不了。
穗满禾继续上楼。此刻没了那些声音作伴，这一路显得有些安静得过分，但穗满禾反倒觉得落得清净，一路走一路渐渐藏不住嘴角的笑意。他有时走走停停，伸出手抹一下教室的门框，捻了捻并没有沾上灰的手指，不禁感叹道这里的主人把环境打扫得倒是挺干干净净，好像对待自己家一样。偶尔，穗满禾还能感觉到从身后传来的几股视线，但是却再没有了刚进门时的那种压迫感，反倒是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的惧怕。
穗满禾嗤笑了一声，那些视线就没了影儿，他继续前进，转过拐角踏上楼梯又上一层楼，目的地直指三楼尽头的美术教室。他的硬底皮鞋叩在水泥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校内里显得颇为突兀。
没有人阻挡，目的地明确，很快穗满禾便站在了美术教室的门口。和大门一样，这里仿佛抗拒着人进入，门上贴着封条还挂着锁，与其说散发着“闲人勿进”的危险气息，倒不如透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让人蠢蠢欲动的感觉。这些小东西自然拦不了穗满禾的路，他抬起脚踹向木门，久经风霜的挂锁和脆弱不堪的封条应声断裂，木门也哐地被踹开了来。
穗满禾一眼就看见了立于无数纯白雕像之间的一面落地镜。四周那些身型健硕的雕塑好似守卫一般围在镜子旁，仿佛在警告来者如果再往前一步，它们就会活动起来，向他发起攻击，把他击倒，将他碾碎，让任何人都不敢再妄图踏足这片空间。
这只是障眼法、心理暗示罢了。穗满禾知道自己要找的家伙就藏在某处窥视着他，现在可能正咬着唇祈祷自己的这点小把戏能让穗满禾知难而退。可惜的是，他心知肚明这些雕像根本不可能动起来，他对那家伙有几斤几两清楚得很。
于是穗满禾挪开挡在面前的几张椅子，大步流星走到了那面镜子面前，手按在了冰冷的镜面上。威胁感瞬间消失，就像在一楼时落荒而逃的窸窣声。
穗满禾脸上的笑意又增添了几分，但他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反倒收敛了嘴角的弧度，表情彻底冷了下来，连语气都冷得像结了冰茬。
他说：“灾靖宇，出来。”
有什么东西突然击中了他的后腰，穗满禾转头垂眸一看，一个黑板刷静静地躺在地上，门口有踢踢踏踏跑远的脚步声。穗满禾决定暂时放过了那脚步声的小主人，这点小东西他还真不在意，稍后再去灭了那东西简直是轻而易举。至于那个小东西能不能逃脱这被消灭命运，就要看他呼唤的对象的表现了。
时间静悄悄地流逝，四周空气仿佛凝结，一片死寂。等得久了，穗满禾开始不耐烦了，他按在镜面上的手施加了几分力气，整个人周身的气场顿时起了变化，一股威慑感瞬间扫荡过整间教室。散落在地上的画纸微微抖动着。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穗满禾的语气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灾靖宇，立刻给我出来。”
他在心里倒数五个数，就要数到一时听见身后美术教室的门轻轻关上了。他抬头，从镜中看到一个二十一二模样的青年低着头靠在紧闭的门上。
啊哈。穗满禾转过身，向前走了一步，张开了双臂：“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他停下脚步等待，但青年站在原地没有动。穗满禾嘴角重新上扬的微笑又慢慢变成了不悦的平整弧度。青年的心猛地一沉，挣扎几下迈开脚步，匆忙撞进了穗满禾的怀里，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项间。穗满禾满意地抱住了怀里的人，享受青年带着颤抖的鼻息洒在他的颈项上。他的手臂像枷锁一样，将青年禁锢在自己身前，而青年尽管浑身都紧张得微微颤抖，却没有丝毫挣扎。
抱够了，穗满禾放开人，帮他拨正额前短短的刘海：“跟我回去吧，嗯？”
青年——灾靖宇——抿紧了唇没有回话，但穗满禾话语里不予违抗的意味他又何尝听不出来？他移开视线，别过脑袋不愿正视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但却被人捏着下巴转了回来。
“说话，你哑巴了吗？”穗满禾的脸突然凑得很近，灾靖宇没有心理准备，差点吓得往后跳，但被人死死钳住了下巴不敢动弹，“你以前话不是很多吗？嗯？”
“……”他咬了咬唇，憋了许久才成功强迫自己的唇瓣分开、舌头移动、声带震颤，“……好。”他的嗓子仍然隐隐作痛。
穗满禾脸上的阴云瞬间一扫而空。他撒开手还灾靖宇自由。灾靖宇永远搞不懂这个男人的心情变化，他只知道自己虚伪的心脏正像野兔一样在自己的胸腔里狂跳不已，就差一点就要跳出自己的嗓子眼了。但他强压着恐惧，脸上一点表情流露也没有，默不作声地跟在男人身后向门口走去。
穗满禾推开门，刚要走出去时他顿了顿：“哦对了，”他说，朝身后一指，灾靖宇顺着他指尖看过去，看见了镜子、以及镜中面无表情的自己，“把那个也带上吧。那个东西对你很重要吧，带回去你会不会高兴一点呢？我想你高兴一点。”
骗子。灾靖宇在心里痛骂道，闭上眼深呼吸。
镜子消失了。
穗满禾满意地看了一眼失去了镜子而显得有些死气沉沉的美术教室，向着一楼的出口迈开了步伐。
身后，灾靖宇无声地跟着，仿佛要从人身上剜出肉来的眼神紧紧黏在穗满禾熨得平整的西装背部，但一直到踏出校舍走进阳光中，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外面的阳光明媚，晃得刺眼，在昏暗的室内待了许久刚刚才接触太阳的灾靖宇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几滴被阳光刺激出的生理性泪水被挤出眼角。一只手突然出现在脸旁，温暖的手指拭去了泪水。灾靖宇吓得一抖，脑子里嗡地一声卡住，僵在了原地。
“怎么还哭了？”手的主人笑着说，“见到我很开心吗？”
灾靖宇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刚刚才重转起来，等回过神来，穗满禾已经走到了停在小路上的轿车旁。
“过来。”他说，像唤小猫一样。
这一次灾靖宇很快做出了反应点了点头，迈开的腿却沉得像灌了铅一样。
等到他坐进了后座，穗满禾关上车门，自己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欢迎回家。”他说。
灾靖宇只是凝望着灿烂阳光下有些虚无缥缈的校舍，既不看人也不说话。
车子绝尘而去，小孩站在校舍门口，小心地拔拉着门框，遥望着轿车消失在小路尽头。
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追击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