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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一 思也悠悠 爱悠悠,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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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阵鸟啼声,春意悠扬。
方思明睁眼便感受到了春日的暖意,伸手一抚,却是没摸到人。
去哪了?方思明皱眉,却感到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布娃娃。
五官是画上去的,内里大抵填的半是稻草半是棉,白衣乌发,像是沈自疏,看上去倒也有几分憨厚可爱。
能塞个东西在他怀里,还叫他无知无觉,想来他真的睡得很沉。
方思明捏了捏娃娃的脸。
他刚下榻,便觉一阵腰酸背痛,暗骂沈自疏不知轻重。他似有所觉,披散着一头白丝,看向房门。
门被推开,沈自疏跳进来:“起来了?”
“哎哎哎,我帮你我帮你——”
沈自疏接过木梳,帮他束发。手中银发如雪,他梳得很小心,自然也很慢。
方思明抬眼,看着铜镜中沈自疏的脸。
能在江湖上被几个女侠纠缠不休几个月的人,无疑生得十分好看。
瞳色是温润的琉璃色,有几分多情,眼尾上挑,朱唇玉肤。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事,今早起来,沈自疏对他十分殷勤。
出息。方思明笑了一声:“发什么愣?”
“没有,没有。”沈自疏心虚地给他编好了发,顺带拽了拽他的辫子。
“......”方思明沉默地盯着铜镜,结果似乎有些出乎意料,“还不错。”
“嗯。厉不厉害?”
“从哪学的?”
“师兄教的啊。”
“嗯,下回......我给你疏。”
“啊?”因由方少阁主表示要亲自伺候人,沈少侠惊得失手捏碎了梳子。
“哼,你这冒失的性子,几时能改?”
“喂......”
枝上春意暖,莺燕嘻笑闹。
......
沈自疏是个傻子。
自初见时,他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搭进去,方思明就有了这个定论。
尽管说了很多次不要再来找他,也不要再送东西来,他依旧固执得很。
取了一块昆仑上产的玉来送他,那时下着雪,纷纷扬扬,沈自疏骑着马到他面前,将玉递给他,鼻尖被冻得通红,眼神闪着光彩,像是有点期待。
这让他想到他年幼时养的那条小狗。
“新年快乐~”
“嗯。”
他的一句“嗯”有的时候可以代表很多意思,比如,你也是。
“怎么想到要过来?”
“没有......”沈自疏的眼神有些躲闪,“就是想到你带应该很好看。”
“......”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块玉。
可能是因为有点不忍心看那狗子被拒绝的样子。
真是傻子。
沈自疏给他折过两支桃花,问他喜不喜欢,还说下回在去映日湖折荷花来。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其实在唐家村,他不是第二次见沈自疏。
那是一次门派会武,武当对暗香。
他被义父派去办事,具体是什么事,他已经忘了,也不愿细想。
他混在人群里,听着前面暗香弟子的对话。
“哎,那小子长的挺俊啊,什么来头?”
“师姐啊,你不会盯上他了吧?”
“要你管?”
“不管不管.....师姐,那好像是萧掌门新收的小弟子,叫沈自疏来着。”
方思明看过去,眉眼微微一动。
是他。
少年身着素白武当校服,此时竟显出几分沉静,身形挺拔,抬头目视远方,果真是玉树临风,意气飞扬。
他天分很好,拿到好名次,自然是毫不意外。
后来会武结束,沈自疏被几个师兄簇拥着走在街上笑闹,说难得下山,要带他出去吃顿好的。
方思明看了一会,就被缩在巷子里墙角的一只流浪狗吸引了目光。
年纪还很小,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看着很瘦弱,饿得有些奄奄一息。
那只狗发出些微弱的叫唤声,他前几上步,忽觉巷口传来脚步声,足下一动,掩去了踪迹。
方思明看去,那少年走向那只狗,蹲下从怀里摸出什么喂给它,轻声说了句什么,那只狗扑进他怀里,他也半点不嫌弃,反倒笑了起来,眼神很亮。
方思明看向他背上的剑匣,心下一动,转身离开。
沈自疏。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
......
方思明喜欢一个人喝酒。
但这段日子,三五不时地冒出一个沈自疏。
他也不常去金陵的酒馆,今时偏生就去了,想着总不会再碰着。
他坐在酒馆二楼,一杯接一杯,他没想醉,但这种时候,他好像别无选择。
他今天也杀了人,呛人的血腥味浓得盖不住,浓得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满天火光,女人的求饶声,孩提的哭啼,最小的那个孩子不过月余。
义父给他下的命令是一个活口都不留。
不知为什么,他本该早已习惯,却在这时想到了那个傻乎乎地说要拉他回正途的少侠。
所以他将那个孩子放进小舟,让他顺着水流向下,或许是被渡河的船家捡去,又或是被河边的洗衣妇手养,但总好过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对于义父,他不后悔。
是孤注一掷,却也心甘情愿。
他本以为这一生,无外乎也就这样了。迎不来天光,一生都走在极点上,在暗夜中踽踽独行,春风虽过,却永远不会停留。
他曾讥讽过天下众人碌碌一生,何来“透彻”二字,大多皆是庸人自扰罢了。
可他也注定逃不过。
方思明,方思明。他也只是那个在华山风雪之中,新年伊始的夜晚被炮竹声惊醒,反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茫茫四顾的孩童。
这酒很烈,一路烧进喉管。他应该已经醉了,所以他做了一个梦。
听着烟花炸开的声响,底下是酒馆里的喧闹声,窗外好似是飘忽地下起了雪。方思明转头,那少年披着带着一圈狐狸毛的披风,左手提着灯笼,得意地笑着。
“思明兄,下雪啦~”
下雪了吗。
不知道西湖是不是也下了雪。
“我记下了。”
“记下什么了?”
“某人喜欢看西湖的雪。”
“某人可不止喜欢看西湖的雪。”
“那某人还喜欢看什么?”
“嗯......看山看海看某人。”
“......某人也记下了。”
方思明仰头又喝了一杯。
醉就醉吧。
......
“这位公子,求个护身符吧。”
方思明驻足。
他向来不信这种东西。
那老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公子不如替身边的人求一道。”
“你......”方思明觉得自己也是傻了,竟还真问了:“如何?”
“求的是什么?”
“......”
“不若公子说一说,是给谁求符。”
“......是个小孩子,还未及冠,快满十八了。”
“这也不小了。”
方思明还真拿了个符,红色的,据说是保平安的。
沈自疏倒是很开心,成天挂在腰带上。
方思明笑了笑,若是没有他护着,这傻子还不定会这样呢。
不过,傻就傻吧。
爱悠悠,恨悠悠,思悠悠,何时有尽头。
无尽无休。
他也问过若是落花有知这种问题,可沈自疏给他的回答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白衣少年折下一朵芳菲,别在他鬓边,笑吟吟道:“多好看。”
......
方思明又做梦了,梦到很多年前。
华山积雪上,一抹月光悄然而至。
“嘘——我是偷偷溜上来的,这里的师兄师姐没人知道哦。”
小方思明惊定,那人又招招手,“过年啦,你一个人待在里面不无聊吗?”
小思明摇摇头,他已经习惯了。
“那你来,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该心生警惕,却还是出门了。那个小少年眨了眨琉璃色的眼睛,“你看过烟花吗,红的,绿的,紫的......”
他说:“其实我会悄悄放烟花哦。你看。”
他点燃一只烟花棒,绚丽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
他们说了很多话。小思明看着他因为兴奋而通红,被烟火映亮的脸颊:“你会走吗?”
“不会。”小少年牵起他的手,认真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
即便是梦里,有千丈血骨,也一定有你信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