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锁》Karen

4、第 4 章

　　那一刻，蓝的表情是很微妙的。林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蓝的时候，他也有过同样的表情。

　　那一天下着大雨，格瑞踏着一脚的泥泞闯进了小小的屋子。破旧的门他身后晃荡了几下才合上。这类破旧的危房贴着待拆迁的封条，却因为各种原因被长时间的荒置，成为了像林和格瑞这样孩子的临时藏身地。

　　从来不知道自己父母的存在，也不被那些成为了政客们的摆设品的慈善机构所接纳，在这个城市里像他们这样的孩子数量是多的吓人。偷抢哄骗，各自有各自的手段方式，只要能填饱饥饿的肚子，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可那一天的格瑞带回来的不是食物，更不是钱，而是一密封塑料袋的白色粉末。他抱在怀里，抱的比什么都紧。他喘息着，脸色苍白，非常兴奋。那表面的喜悦却在门外传来的噪杂声中裂为碎片，惊恐浮现。

　　他七手八脚的把东西藏在了角落的那堆废品杂物里，然后握着林的手，不停的哀求着他保守秘密。他拼命的保证事后会把东西分给林，多少都可以。

　　格瑞急切的允诺终止于被踢开的大门，撞击声大的连墙壁都在震颤。大手一抓，格瑞的身体腾空而起。高大的身躯背对着，遮挡了视线。林听不到他们压低的说话声，更看不到发生的事。他能看到的仅仅是，半掩藏在对方肩后的格瑞，褐色的眼睛闪动着哀求。下一秒，它们猛地瞪大，随即化为琉璃质的空洞。男人松开了手，小小的身体顺着他的脚跟软软的滑落。

　　大脑还来不及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泛着青烟的枪口已经抵上了林的太阳穴。两人视线交错的瞬间，林才发现对方居然是一脸惨无人色的仓惶。眼珠在眼眶里神经质的转动不停，连按着他肩膀的手都是在发抖。

　　东西在哪里，你快说！他嘶声吼道。

　　看见林没有回答，他的耐心似乎已经被消磨彻底。格瑞不可能有时间把东西藏到很紧密。地方就这么大，把碍事的人都解决了，再翻找只会更快。林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了这样的讯息。他突然意识到，不管怎么做那个人都不会放过他的。他看着对方的手指把扳机往后拉，想要活下去欲望在他身体里根深蒂固。不知道从哪里萌发的勇气压倒了该有的慌恐，他死死的抓住对方的手，拼命的压低，射出的子弹失了准头，打入了他的大腿。

　　男人怒吼着一脚踏上他的小腹，借着体重压制住他的行动，枪口再度对准了他的头部，枪声却没有响起。

　　身后不知何时探出了的手，纤细的五指扣住了他的手腕。男人像是丧失了所有的气力，瘫软在地上。林这才看到站在他们的身后，那个八，九岁大的孩子。冰蓝色的眼瞳，短短的银发，细致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气势，隐隐含蕴着冰冷的妖冶。那是林第一次见到蓝，格兰德家族的二少爷。

　　蓝的手下四处散开，开始翻找，不一会就找到了那包白粉。蓝拿在手中掂量着，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倒在他身前的男人，声音是严厉的。

　　格兰德家的人是不允许碰白粉的，你不会不知道吧？我不会杀你，自然会有人来决定你的下场…

　　剩下的话语消失在扳机的扣动声中。那是完美的突袭，太过近的距离，又没有遮盖物，让蓝成为了最佳的靶子。身体比大脑反应的更快，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林猛然蹿起，将蓝撞出了子弹的轨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会想帮助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或许是因为蓝算是救过他吧。着地时他受伤的左腿承受了身体所有的重量，眼前瞬时发黑，火辣辣的疼痛顺着大腿漫延开来。在那个男人能开第二枪前，蓝挡在他的身前，手一扬，男人的惨叫声尖锐的划破空气。

　　蓝丢下手中沾血的匕首，冷冷的看着他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哭喊叫骂着。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摆什么架子。只不过是情妇的孩子，不纯不正的血统，根本不配格兰德的姓氏…他谩骂着，直到被蓝手下的人制住，塞上了嘴。

　　后来，蓝要林跟他走。林直觉的摇头。蓝蹲了下来，问他是不是饿了，所以站不起来。或许是因为林的长裤颜色很深，遮盖了血迹，他没有发觉。他掏了掏口袋，有些笨拙的捧出了一手的糖果，被体温融化了的巧克力沾满了两个人的手。深邃的黑对上清冷的蓝，视线相交中林才看清了他那微妙的表情。坚固的高傲像是层面具，紧紧贴附在脸上。可不管多么严密还是有着微小的缝隙，泄漏出他拼命想要掩盖的挫败和自尊被践踏后的难堪。在记忆中重现的表情，和他现在脸上的，有着惊人的雷同。他低垂着眼，唇角有着细微的颤搐，越是想要压抑就越有泛滥的倾向。于是，完美的面具有了裂痕，在压制不住的情绪下即将碎裂。

　　或许是羡慕，期许，衡量，也许是憎恶，嫉妒，不屑，一直被那些视线包围着的蓝清楚的知道被孤立的滋味。不仅是厌恶，甚至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惧怕，让他本能的渴望获得他所能够信任的人，就算他能拿出手的仅仅是把糖果。

　　巧克力在舌尖融化，暖暖的甜意缓解了饥肠辘辘。林忘不了那一口浓郁的香甜，就像他忘不了那时的蓝掩盖在坚强下的脆弱。不管再怎么伪装，他和他一样，只不过是个脆弱的孩子。

　　“蓝，我不是没有想过要对你一辈子忠诚的。可最先背弃的人却是你。”他叹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