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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桂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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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小公子?”装潢典雅的卧房内,婢女拨开青纱帐,轻声呼唤。
湛轩窗睁开眼睛,入眼便是柔软的锦被和一张有些眼熟的女孩儿的脸。他只觉得头疼欲裂,忍不住抱着脑袋吸气:“嘶……”
婢女吓了一跳:“小公子!您怎么了?”
湛轩窗在朦胧间感到周遭一片黑暗,听不见婢女呼喊的声音了。他只觉得有什么在从脑海里迅速流失,那种抓不住的感觉令他心慌起来,无意识地求救道:“师尊,师尊,我……好疼……师尊……”
婢女道:“师尊?什么师尊?小公子,您是要找家里的夫子吗?奴婢扶您起来……您先喝口水,奴婢已经叫人去找大夫了……哎呦!”
床上的人不用她扶,自己就坐了起来,撞翻了她手里的茶杯,水洒了出来。
“……啊。”宿怀白呆了呆,伸手摸摸自己湿透的上衣,“环鸣,怎么了?”
婢女环鸣赶忙上前掀开他的被子,找了一套干净的亵衣来给他换,一面换衣一面道:“小公子方才醒来的时候直叫头疼,在床上疼得差点儿打滚,嗓子也哑了,奴婢请了大夫,想着先让您喝点儿水润润嗓子,没想到您突然就坐起来了。”
宿怀白让俏丽的婢女换着衣服,下意识就伸出了手方便她换,可这样熟稔的做了千百遍的动作此时做来,他却觉得有些生涩和莫名的尴尬。不过听着环鸣说话,他的注意又转移了,道:“头疼?哎呦……”宿怀白将脑袋伸进环鸣怀中,呻/吟道,“是有点儿疼,你给我揉揉。”
“好。”环鸣把亵衣给他系好,环着他的头慢慢揉按着,“小公子方才还喊‘师尊’呢,是不是要请夫子来呀?”
“夫子?”宿怀白闻之色变,大摇其头,“不不不不不不,好不容易放个假,我怎么可能想见夫子!功课就够让人头疼的了!哎呦,哎呦,我的脑袋一定是因为功课才疼的,喊夫子肯定是梦魇了,我要告诉阿娘,我今天不看书了……”
环鸣向来向着他,哄道:“好,环鸣陪你一起去给娘子告假。”
宿怀白笑了一会儿,忽然迷茫道:“今天……放假?”
“是呀,夫子的老母病了,夫子还乡侍疾去了。今日方走,莫约要走个月余吧。”
“夫子?”宿怀白喃喃,“我有夫子……那我学什么呢?”
环鸣愣了一下,掩口而笑:“夫子才刚走,小公子连自己在学什么都忘啦?”
“我在学什么?”宿怀白道。
“无非就是,《孝经》呀,《诗经》呀,《论语》那些。小公子还是要看看书,若是娘子问起来,总不能答不出来吧?”
“这些书?那……那……”宿怀白脑中模糊地闪过一些书名,“呃,那什么,《修真史》《修真谱》……呢……”
“修真?小公子又想要修仙啦?”
“我没有在修仙吗?”宿怀白立刻去探自己的灵脉,发觉一片闭塞,灵台亦是混沌不清。他立即为这种境况心慌起来。虽然这和以前一样,虽然他以前也是个凡人,灵脉闭塞……
不对,他为什么会探灵脉探灵台?
宿怀白倏地反应过来,凡人是无法这般精准地控制神识的,可再想要去探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又做不到了。
“小公子怎么啦?”环鸣奇怪地道,“家主和娘子问你时,你说你只愿和落星桥公子赏游世间繁华,不想修仙呀。”
“我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宿怀白立刻从环鸣怀中挣脱出来,从衣架上拿了外衣披上,一面往外走一边道,“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要修仙的……”走到门口,他俯身穿鞋,不知为何身子歪斜了一下,跌坐在地上。
“哎呀!小公子当心!”环鸣匆匆赶来弯腰扶他,“怎么自己穿鞋呢,坐在凳上等奴婢服侍你呀……”
宿怀白感到深深的违和,将胳膊从环鸣手里抽出来,爬到凳子上坐好,低头默默自己把鞋穿好了。
环鸣道:“小公子?”
“……”宿怀白慢慢整理好了衣袍,抬头冲她微微一笑,“没事了。”
“小白?”院落中却有个温润的男声唤他。
宿怀白站起来打开门,屋外明媚的阳光立刻照了进来,宿小公子眼前一白,眼球微微刺痛,在朦胧的视野中生出一种虚幻感。他使劲闭了闭眼,再睁眼,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看向屋外的人:“你是……”
他一时竟有些想不起来了,脑中好似有一层窗户纸隔着他与眼前人。而那人冲他微微一笑,令他霎时强硬、生硬地撕开了那层纸:“落……落星桥?”
“是我呀。”落星桥一身紫袍,峨冠博带,手执折扇微微摇晃,带着一身幽幽的桂花香,向廊下走来,“怎么这般生疏喊我?”
宿怀白默然片刻:“落哥哥。”
“哎。”落星桥笑道,“这就好多了。小白,怎么不束发?”
宿怀白一摸,才发现自己披头散发,转头对环鸣道:“我的发簪呢?”
环鸣拿了来:“要奴婢为你束吗?”
“不必了。”宿怀白接过,伸手将长发捋作一束,拎到头顶,用簪子挽起来束好。
“什么时候会自己束发了呀?”落星桥走进了,仔细瞧了瞧,“居然还怪整齐的呢。”
落星桥比宿怀白高一个头,宿怀白向后退了半步,道:“本来就会。”
落星桥摸摸他的头:“厉害。哥哥晨起在山中摘了一朵奇花,为你戴上吧?”
“不必了。”宿怀白道,“我去拜见阿娘了。”
“好啊,”落星桥并不生气,将花收回袖中,“一道吧,我也正要去。瞧瞧,院里的花开了,正是一片姹紫嫣红。现在恰是用早饭的时候呢,拜见完,刚好在院子里用饭。”
宿怀白抬头,才看见这满园春色。说到用饭,他却方觉不饿,甚至已经半饱,还是跟着去了,在花架下趁着沁人心脾的馨香,心不在焉看着落星桥吃了一点。落星桥看出他的不对劲儿,嘘寒问暖一通。
不知为何,宿怀白不太想和他说话,应付过去,捏起一块糕点,闻了闻,侧头道:“好香啊……这是桂花糕?”
他本是在问环鸣,落星桥却以为是在问自己,欣然答道:“是啊,山下桂花开得正烈,飘香十里,放眼望去,满林满地都是金灿灿一片,村中的老少妇孺,都在忙着打桂花,打下来,筛一筛,可以直接放进荷包里当熏香,也可以晒干了泡茶、酿酒、做糕点、做桂花蜜,无论怎样都是极好的。桂花开的时节,连流向山外的河水都带着桂花香。”
落星桥的用词很朴素,也很直观,这桂花盛放其乐融融的画面浮现眼前,宿怀白也不由得会心一笑。
可是他又收起了笑容,总觉得这香气实在太过于浓烈,好像不该是这样的。
那应该怎么样?
应该是……应该是……淡雅的,清冽的……
他的灵魂似乎在不安地挣动,伴着凛凛寒霜,与绽放的……
应该是……是……是什么呢?
宿怀白又陷入了茫然。
落星桥自顾自地道:“吃完饭,去干什么好呢?我们下山吧,去看桂花好吗?桂花开的时节真好啊,到处都是桂花香……连河水都染了金灿灿的桂花香……”他陶醉地吸了吸鼻子,“桂花啊……”
宿怀白把玩着手里的桂花糕,看着满园争奇斗艳的花,叹了口气。
“怎么了?”落星桥立刻看向他。
“没什么。”宿怀白感叹,“真是大好春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