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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戏子忧 ...


  •   湛轩窗召洗辞二人耗了几张传送符,费了好一番波折才赶到邯郸。彼时已是五日后。

      此时才是初夏,邯郸的阳光倒是还算好,只亮了半轮的金乌并不灼人,难得令人神清气爽。马车走过扬起的尘埃被照得清清楚楚,马蹄踏在碎裂的路砖上“嗒嗒”地清脆地响着,这般悠闲景象,倒令乏味的赶路生出几许怡然自得的味道来。

      茶馆老板打着哈欠开了门,就迎来了今早第一单生意。

      门外人一袭衣裳霜白色作底,淡紫纹圆领,窄袖衣摆绣着丁香紫水纹,纤腰间缀着雪青色海棠;青丝束起,霜色发带末端也开一朵清纯又妖艳的雪青海棠;斗笠轻纱下隐约可辨英气眉目。

      这个点儿早点铺子都还没开门,这位姑娘却早早地候在门口。

      “宁小姐来啦。还是等人?”

      那姑娘在轻纱下双眼一弯,笑吟吟道:“那可不。等这么多天,那俩厮还不知在哪磨磨唧唧呢。”虽是埋怨的话,语调却轻快得倒像是道贺。

      渐渐地天色大亮,茶馆里人便多了起来。各自要上一壶茶,或是温上一壶酒,阔绰些的点两个小菜切盘肉,拮据些的要碟花生米当下酒菜,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颠来覆去地讲些俗套的“奇事”,等着戏开场。

      小二忙活了半天,可总算偷着闲了。不料一抬眼,便看见一只手揭开门帘。

      那手指节修长,指骨分明,白暂细腻,轮廓优美。

      是个贵人。小二心道,赶忙迎了上去。

      “客官,您看您要些什么……”

      小二看清来人后,不由得一愣。

      这人墨发以荼白发带束起,鬓边垂下两缕青丝,刘海下英气眉微微上扬,一双眼微长似杏又似凤,唇角弧度似翘又非翘,清冷但柔和。五官虽然清秀,但下颌棱角分明且鼻梁挺直而带出锋利感,不至于看不出性别,是个俊秀的小郎君。来人一身青衫布料极好,绣线精致,前襟雪白,宽袖上青竹栩栩如生;少年腰系红线,玉佩刻竹,流苏水绿,佩剑剑身如冰如玉,类雪似银,有温润灵气环绕周身。

      另一位小公子也是荼白发带束发,红线缠腰,雕竹玉佩下系水绿色穗子,不过是窄袖白衣,里衣石青,裳上纹翠竹,长剑碧如青瓷。如此装束,相貌当然不差。叶眉轻挑,杏眼转动时流彩逼人,仿若有万千星辰。

      容貌出尘、衣着不凡倒不是教小二愣神的,只是看腰间缠红线、玉佩刻竹形便知道这二位是幽篁的仙师,衣裳上绣竹、荼白色发带又是长老入室弟子的象征,实在是贵客、稀客。

      云阳幽篁和邯郸宁氏向来交好,两边门生经常串门;虽相隔甚远,但如今机巧仙灵之术盛行,两边百姓倒也交往颇为密切,茶馆又是人多口杂消息流通之地,因此小二清楚,今幽篁除掌门外有四位掌事,他们都是当年同掌门一起建立幽篁的法力强资历高的强者,其中步云尊暮云平谨慎刻板,闲云尊叩弦歌儒雅随和。仙门事务繁多,掌门无心收徒;暮云平又太过严肃,性情乖戾,不愿管教学生;闲云尊倒是收了两位嫡传。

      既有绣竹衣裳荼白发带,那这二位,便只有叩弦歌之徒湛轩窗和召洗辞了。见他二人容貌,想必白衣即是师兄召洗辞,青衣即是师弟湛轩窗。

      小二想起那位客人来,赶忙回神,笑道:“二位可算来了,那位姑娘可等了二位许久了呢。”

      召洗辞闻后一愣,旋即轻笑:“咦,她居然有耐心等我们?”

      湛轩窗道:“是呀,让她等这么久,你就等着被骂吧。”

      召洗辞道:“为什么是我不是我们?呃,我看到她了。”

      湛轩窗顺着他目光看去,便在茶馆角落看见了那抹缀着紫色的霜白身影。邯郸多美人,可骤然瞧见,还是教人觉得惊艳。纤眉斜斜扬起,微阖的双目眼角仍上挑,长睫在美目上留一片阴影,阳光从那睫毛间缝隙泄下,眸中黑瞳便生出如银汉般细碎的星光,即便是侧颜,也透出一股桀骜不驯来。腰间和发带末端,银丝绣出的海棠也泛着雪青色的光。窄袖中,微微露出些寒气。

      “万年不变,还是这么……”召洗辞压低声音,对湛轩窗耳语,“爱装。”

      湛轩窗:“……坏了,本来只是要遭骂,现在要遭打了。”

      即使声如蚊蚋,但那美人似乎耳力非凡,摔下茶盏,重重地冷笑了一声。

      召洗辞:“……”

      脾气不太好的美人皱起眉,不悦道:“你俩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召洗辞笑眯眯道:“哎呦宁韶因大小姐,有点耐心行不行……”

      宁韶因:“闭嘴吧,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湛轩窗刚欲出声打断二人,一阵乐声便骤然响起。

      好戏开场。

      一赤脸青衫的戏子手提酒壶,踉跄上场,夸张可笑地舞蹈着,惹得台下哄堂大笑。

      湛轩窗仔细地辨认了一下:“……《踏摇娘》?”

      继而一女子迈着小碎步上场来,哭哭啼啼地唱着自己的不幸。

      召洗辞被乐声一扰,没太听清,显然跟馆内众人不在一个状态:“什么?‘他要娘’?”

      湛轩窗道:“《踏摇娘》。《乐府杂录》有云:‘河内有人丑貌而好酒,常自号中郎,醉归必殴其妻。妻色美善歌,乃自歌为怨苦之词。河朔演其曲而被之管弦,因写其夫妻之容。妻悲诉每摇其身,故号《踏摇娘》。’记得吗?”

      没等召洗辞回答,“中郎”便气势汹汹地揪住“妻子”,“妻子”慌乱哀求,“中郎”却粗鲁地对她拳脚相加。

      踏摇娘哀声哭泣,做小伏低地求饶,引得场下观众群情激愤。就在此时,表演终止,二戏子行礼求赏。

      召洗辞道:“阿宿果然博览群书啊。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踏摇娘,有些奇怪啊……”

      宁韶因道:“哪里奇怪?”

      湛轩窗回答:“他身上有一股黑色的鬼气。”

      所谓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三人找去后台,便看见演踏摇娘的那位戏子正坐在梳妆台前,依着演“中郎”的戏子抽噎,满脸泪痕,美目殷红,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那演“中郎”的卸了粉饰,妆下的面容还颇清秀,是个不大的少年。

      召洗辞道:“这么入戏,还在哭?”

      演踏摇娘的戏子闻言用帕子抹了抹泪抬眼,不料呆愣当场。

      那少年叹气道:“劳公子下问,秋哥哥也唱过不少戏,偏生这几日也不知怎的,总是下场后便泣不成声……”

      召洗辞被这称呼一惊,这少年又文文弱弱与台上迥然不同,不由得毛骨悚然:“秋……哥哥!?”

      宁韶因笑道:“踏摇娘都是男子反串啊。”

      台上踏摇娘弱不禁风的身段和娇柔神态似犹在眼前,召洗辞顿时有种被愚弄的悲怆。

      宁韶因一挑眉:“碰上专业演戏的了吧,你的眼力失灵了吧。”

      召洗辞道:“你为什么一副……得志的样子?”

      然后就被宁韶因掐了。

      湛轩窗自报家门:“在下幽篁弟子。”

      还未询问他身上的异常鬼气,那“秋哥哥”便猛然抬头,突然起身,扑到湛轩窗面前,仰头哑声道:“……幽篁?”

      他眼中希翼小心真切,仿佛熬过漫长的焦急等待和几欲绝望,终盼来一线希望,又怕是海市蜃楼,皆为假象,怕是脆弱泡沫,触之即碎,比方才在台上时还要惹人怜。

      湛轩窗后退一步,礼貌道:“正是。”

      戏子意识到失礼,慌慌张张后错了几步,撑着妆台勉强站稳,扭头示意那少年戏子出去了。

      待那少年出去带上了门,召洗辞才道:“先生所为何事,要单独与我们说?”

      戏子:“……”

      见他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又或是难以启齿,空气突然安静,场面一度尴尬,宁韶因便很善解人意地解围道:“先说说你叫什么吧。”

      戏子道:“……晚来秋……”他声气极弱,连“晚”字前谦称的音都没发出。

      宁韶因语气近乎慈祥地打断他:“哦。晚来秋。名伶啊。”

      晚来秋:“!?”

      可既是名伶,又为何会屈于一隅小茶馆?

      宁韶因:“继续,你怎么了?”

      晚来秋沉默片刻,突然伸手解开戏服的盘扣,扯开上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湛轩窗道:“呃?”

      召洗辞显然是受到今日的第二次惊吓:“你你你你你——”

      他突然没再说下去。

      晚来秋锁骨下一片雪白的肌肤上盘踞一条玄色烙印,纹印质朴,却环绕黑气,徒生妖冶。

      触目惊心 。

      宁韶因倒抽一口凉气:“鬼族?暮先生的担心竟是对的……”

      可这是一个戏子……谁会给一个戏子下灭魂咒?此咒极毒,代价奇大,对使用者修为要求也高,必然是鬼族中佼佼者才可使用。

      “那个人说,只有幽篁的湛公子能解……”那个人,自然指的是下咒的人。

      召洗辞闻言,和宁韶因一起看向湛轩窗。

      湛轩窗:“……”下咒难解咒也难,灭魂咒就是师父也未必能解,他什么时候厉害到能解这玩意儿了,他怎么不知道?

      而且那下咒的高手又为什么指明他?!

      “原先戏馆的老板略懂仙术,恐惹事端,将我赶出来了。下咒者还要我带各位去看一样东西……”晚来秋小心翼翼道,抬眼观察三人神情。

      宁韶因:“什么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戏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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