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憎恨 炎热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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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Marius呀，怎么了？”
阿贞快走到家门前手机里的音乐突然顿住，点了一下耳机接听，半生不熟的日语混杂着少许外语单词引得耳边一阵聒噪，肯定是她那个好堂弟没跑了。
“……”
“嗯、嗯，好啊，我记得的呀，23号那天对不对？”
“……”
“呵呵，你呀！”
“……”
“嗯？哦，行呀，我想想哦。”
“……”
“说慢一点，上次小梓才说的你，越急越容易用错词对不对？”
“……”
“呵呵呵呵，你哦，又来了哈哈……”
阿贞边说话边打开大门，抬头时不意外的看见一抹嫩嫩的颜色。
“……”
“好、好、嗯，好的呀，嗯，就这样，bye bye~”
拿下耳机的同时，嫩色也冲到她面前了，“小贞姐姐晚上好！！！！！”
朝日奈弥终于不是连体衣打扮，然而他一身青葱嫩绿配上头发上的小青蛙依旧让阿贞有些汗颜，还别说，圆圆脸颊婴儿肥的下巴，真有点青蛙在荷叶上一鼓一鼓鸣叫的模样。
“小弥在和小梓玩什么呀？”
……
阿贞极累，在客厅里不过少坐片刻她便上楼休息去了，偏偏简单淋浴洗漱后又走了困，关灯后躺在床上的她着实难以入眠，索性伸展了一下身体，打开手机找出奶奶发给她的Demo继续听。
泠泠弦音、寥寥慨然，回旋的余音细韵如同奶奶爱用的暗夜丹顶鹤拨片般，灵动的挑拨去了奔走一日的惫懒和心气烦躁。
长长的一阵叹息，阿贞轻揉几下心口，头又在枕头上蹭了蹭，侧过身蜷起小腿，阖眼静听。
[我居然说出来了。]
阿贞到底生出几许悔意，却又隐忍不住的长舒一口气。
还是渺渺悠扬的清音抚平了她心绪间的涟漪，阿贞缩了缩下巴，此刻的她犹如回到了被奶奶搂在怀里爱溺般哄慰的幼时。
[小梓、Marius他们知道那些事么……]
[爸爸、叔叔和哥哥，可能也只是不说出来吧？]
睡意朦胧，萦梦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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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比奶奶大、嗯……”还是个团子样的阿贞掰着手指，她废力的想着家人教她的语句用词，结结巴巴的说：“十、十一岁，对吗？”
奶奶放开手里的乐器，搂搂她：“对哦。”
“为、什么啊？”阿贞的发音还很黏糊，“爸爸就、和妈妈、一样。”
“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觉得，这真是一个美好的人啊。”
奶奶眼角的纹路早已层叠，却依旧能展现出不输年轻人的巧笑。
“强大、又美丽。”
“我那个时候也就只有十几岁呢，很多同龄姊妹们都选择高中毕业就相亲或工作，可我总闹着要去上大学，一直到我认识你爷爷。”
“他真的是个宽厚的人啊，我当时对他表白几次都被拒绝了！”
奶奶说话时还会带些赌气般的不悦。
|宽厚？|阿贞听不懂为什么用这个词，她奶声奶气的提问：“后来涅？”
“后来啊，后来我就去上大学啦~”
“诶？”团子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点震惊。
—— —— —— ——
“清水小姐的心意我的确感受到了。”
身材挺拔的男子衣着简朴、肘部袖口还带着补丁，却洗得非常干净，他的背脊虽然笔直，却一直低着头不敢直视眼前的少女。
“那么！”她的声音被对方坚定的话语压制住了。
“即使明白清水小姐现在的心情，我也不能轻浮的为之孟浪。现在的清水小姐，还有未知的可能与成长。”
“欸、你！”
“在大学里进修过更高升的知识，在都市里体验过更多样的生活，可能才会明白自己真正所渴望的东西吧。我虽然、”他顿住了，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眸缓缓移开，“虽然……”
“是因为我还没有成年么？可是我考虑……”
她的话语又被打断了。
“不成熟的，并不是年龄，”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是精神啊。”
“将妻、不，是、将人们圈在一个不需要思想成长的牢笼里，至少、我是无法认同的。”
男子突然抬起头看着她道：“被束缚住、得不到自由的思想，也是一种偏激。当这种偏激被现实击碎时，长久以来的信念、是会崩塌的。”
话音刚落，他又把头低的更厉害，男子静立不动，唯有垂下的指尖不住的摩挲。
“世界、真的是很大的。”
“你、清水小姐，值得去遇见更多美好的存在。”
“会在成长中，变得更加美丽。”
男子说至此处，连耳垂都染上了粉意。
“毕、毕竟，能够承蒙清水小姐不弃，我、我也实是，欢喜的……”
女子的面颊犹如被满山的花树印染了。
—— —— —— ——
“他说，如果我上过大学也能够不改心意，或许~我们能尝试交往一下。”
“或许？”团子听得入迷了。
“嘛~他当时还租住在工厂附近，虽然一直有存款但每个月都要寄出去一些，嗯、说起来还是阿武出生后我们才买的第一栋房子……”奶奶大概以为阿贞听不懂她在碎碎念什么，自己一个人叽歪着陈年旧事。
团子一脸懵懂状，盯——
“咳、后来等我毕业式结束回家，我……”
奶奶注意到孙女的眼神，轻咳一声准备继续，然而不知为何又哀戚着轻语：“说起来毕业式的时候，去东大的真佐子前辈有来送我呢，真是……”
布满皱纹的眸子似乎有些浑浊的光亮，“信四岁的时候，前辈在加州突然就走了，她当年把书寄给我时还说总有一天要再聚会讨论的……”
团子不作声，一点点黏过去，张开手臂伸出五短肥爪够着祖母的眼角。
“哎……”奶奶叹息一声对阿贞笑笑，“真是年纪大了，明明说得好好的。”
她摩挲着女童的背脊，柔声道：“毕业式的时候我在想静冈的樱花应该早就开了，等到我下车回家，在那片樱花树林正好碰到你爷爷。”
“啊呀啊呀，无论过去多少年我都记得那一天呢！”
她仿佛回忆到什么极曼妙的景色，淡笑间还拨弄着弦音轻声唱了起来。
“今春が来て君は きれいになった 去年よりずっと きれいになった”
（此刻春意盎然，你变得漂亮了呢；比起去年，更加的美丽了。）
“他当时还是那样害羞，和他说话好久都没几句回应。”
“可是等到要分离时，他突然对我说，我比之前更美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一直忍不住的流泪呢。”
“等到十年后你们爸爸叔叔都挺大了，我听到这首《なごり雪 》（残雪）时，我才明白当时的感觉。”
“那时的他，在我眼里也是一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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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冈温暖，每年春季，樱花总是比别处更早些时刻盛开。
少女的梦境幻美安宁，春日娇颜绽放于蜿蜒数公里的河津川，大井川铁道的老式蒸汽火车缓缓驶过千米长的淡红色隧道，那是数百株如烂漫云霞的染井吉野樱。
人间佳期，眉目脉脉，促然启唇，讷讷难言。
“此刻春意盎然，你变得漂亮了呢；比起去年，更加的美丽了。”
“比起去年，更加的美丽了。”
窗外的月色已至中天，少女沉甜酣眠，梦象中、缤纷粉雪间对视的两人，连发丝都染上了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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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园子、十五岁，睡不着。
起身、躺下、爬起、扑倒、靠卧、正坐……在床上翻腾许久的她抱着枕头蹭到几近抑郁。
|我要不要去预约个心理医生，来个催眠消除记忆大法？|
园子纠结的直磨牙，她深悔自己多问了几句嘴。
|我还真是，打开了一个很麻烦的盒子啊……|
只是想充当一回“知心姐姐”开启一下朋友神秘的“心之扉”，万万没想到，阿贞会秃噜出那么多。
|把那些话忘掉忘掉忘掉忘掉忘掉忘掉忘掉忘掉忘掉忘掉忘掉忘掉……|
“园子，你有没有觉得我的姓、尾仁，有一点少见？”
“啊，的确哦。”园子低头搜索了下记忆，“除了你，我好像……”
“我爷爷，是九州出身呢。”
“诶？”
“比漫天繁星更加明亮的，是从广阔无垠的海边一直连绵漫延至山顶的各家灯火，每一家妈妈做的土耳其饭味道都有点不一样，大家总喜欢聚在一起分享比较谁家的最好吃……”
|或者封印封印封印封印封印封印封印封印封印封印封印封印封印……|
园子不停默念着“封印”，然而事与愿违，记忆中阿贞的声音还是模糊着徐徐重叠出了一个老人的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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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原半岛的云仙岳山峰和有明海相互辉映，每年入秋时最期待的事情就是能与家人们去那里的云仙温泉，我四岁时云仙就被指定为第一个国立公园了。浦上天主教堂里的外国人带着温厚的傲慢，大家也喜欢崇福寺里的佛像、港口边的轮船……”
“这些美好，我15岁之后，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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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自天际染透了苍穹，迹部与越前的抢七局陷入胶着的100：100，两人仿佛已不再是有自主意识的生命，机械的挥动球拍，球场四周静谧无声，更无人注意到远处那一丝渺茫的细音。
“我爷爷的生日很巧呢。”阿贞忽然道。
“嗯？”
“哥哥以前说过，爷爷出生的日子就是第一届世界杯的最后一天。”阿贞的浅浅笑意被自己的话语截住了。
“过完自己15岁生日的爷爷，为了当时的疯狂，孤身一人跑去了东京。”
园子似乎猜到了什么。
“几天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无论什么，都消失了。”
“爷爷，不能听到‘胖子’（Fat Man）、‘小男孩’（Little Boy）两个词呢。”
她的声音越发单调，就像转瞬即逝的风声。
“刚才我说到阿江与的女儿时，那句话其实并不是我自己想到的。”
“诶？”园子没反应过来，奇怪的看着她。
“前年冬天爷爷突然病重，他昏迷了很久，等他醒来时只抓着奶奶的手说：‘阿妈的脸，很久以前就想不起来了。’”
“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和当年离开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如果在彼世相遇，我们能认出对方么？”
“奶奶对他说：‘我们回去看、回去找，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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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回去啊，我认不得现在长崎的路了。”爷爷痛苦的喘息还回荡在耳边：“我记忆里的家，我不知道在哪里啊。大家的模样，都在那个时候被毁去了吧？我、我找不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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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一直在说，找不到回乡的路途，再也找不到了。”
她眼神平静，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有人告诉我，逝去大概就是不存在于世间，只存在记忆中。”
“但如果，连记忆，也消失了呢？”
“哥哥那个时候知道队友的伤势，他的愤怒也和队友的弟弟一样吧？”
园子说不出话来，只抓紧了阿贞的手。
“是爷爷呵斥了他。”阿贞侧过脸勉强对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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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让仇恨吞噬了自己！逼入极点的情绪只会互相传染、撕咬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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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身体一直不太好，那天我才知道他也会那么大声的说话。”
|阿贞哭过的吧？为了这些往事，也曾流过无数哭楚泪水过的吧？|
园子盯着阿贞怔怔的想。
“我从未遇见过我们一家以外，相同姓氏的人呢。”
阿贞迷茫中想起曾经的自己，[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害怕啊，我害怕爷爷会说他不是家里唯一一个试图入伍的人，我害怕爷爷说不后悔，我害怕……]
园子突然开口：“阿贞。”
“嗯？”
“去年我和兰他们一起去你家那里玩的时候，是你爷爷领着我们的啊。”
她默不作声，有些恐惧对面的女生会说出什么。
“那天我们出车站经过邮局时，工作人员送你爷爷出来时有说尾仁老先生一直在给国外的地方捐款，我们才猜是不是你的家人。阿贞的爷爷，虽然当时去了东京，但还是……”
还是什么呢？园子茫然的想不出下语。
[所以当我看到那些话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出啊，我没有勇气，更没有那个资格。]阿贞的记忆里浮现出她曾经登录过的中文网址。
[爷爷每年都会捐献，家里也有他每天都会诵拜的佛龛……即使如此，他还是说：做得再多也未必会被接受。]
[他说：沉沦于痛苦的人，怎么可能真的会原谅？]
[可当时无处可去的他一个人受过多少煎熬？他又经历过什么？在什么样的困境中挣扎过才能说出“赎罪”两个字？他自己失去一切的时候也曾被愤怒和悲痛包裹吧？]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如果不是那天爷爷说想回长崎我也猜不出来啊。]
[他，是不是也曾被谁人救赎过呢？]
“如果因为憎恨选择去复仇，不过只是制造出更多的仇恨与复仇者们。”
他战胜了自己吧？
战胜、或者说，对于那些心魔，选择了直视和放开。
我们能够享受到光明，是因为、他一个人包容了沉夜。
[‘这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憎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