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归位》》张锦念

4、四

　　夏日白昼长，晚饭时间接近黄昏，夕阳是温暖的橘橙色。小路绕过草坪穿进校园的林荫道里，在石板路上嵌着一个青铜长椅，时间久远已经泛起了陈旧的黑。
　　哪吒就站在小路与林荫道的交汇口。孙悟空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又顺着他的眼神往斜前方看。长椅里斜靠着一个男生，落日的余晖染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眼眸低垂笼在些微的阴影里，唇角挂着的笑意温和又宠溺。
　　校园里有好多不同品种的猫，此刻围成了一大圈聚在男生身边。吉祥物们不怕人，一个个在长椅上男生身上男生怀里寻好了位置，等着他的投喂。最小的猫被妥帖的放在膝盖上，奶声奶气的叫唤着往他怀里拱。
　　他拎着一包猫粮，书本被放在一旁，被一只布偶压在了身子底下。哪吒站着挪不动步子，孙悟空在旁边说了什么话他全没有听到，眼神直直盯着那个男生。就看到纤长手指抬着一只小胖子橘猫的下巴把它和猫粮隔开，接着捏住了猫粮的口子。他看到男生开口了，距离不近他不可能听到他说了什么话，声音却好像就是响在了耳边。
　　他觉得自己不行了。
　　在大学里要找到一个人接近一个人太简单。年轻人情窦初开不知保留，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却不知心意早就被表情被动作被每一个细节出卖，太好读懂。没有计划没有攻略没有经验他只操着一腔热意，追着学长进了相同的社团要来了联系方式，从零开始一点一点渗透进他的生活。
　　敖丙从没被人这样猛烈的追求过，不适应让他下意识的想要拒绝想要后退，距离却被一点点的削减到最近。哪吒像一团烈火在冰天雪地里也燃烧的猛烈，敖丙并非彻底的冷心冷性，一颗心被哪吒亲吻着焐热了，对直球攻击抵抗力接近于零。
　　终于在夜色下在哪吒又惊又喜不敢置信的眼神里，敖丙低着眼睛不好意思看他，耳根通红的点了头应了同意。心事得到回应，愿望被妥帖的捧在手心，喜欢被同等的交换回来，关系刚得到升级就是如胶似漆，日日夜夜甜甜蜜蜜。
　　他们没有过什么争吵。舍不得生气舍不得说重话，更何况双方都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只有在夜里进行最火热最隐秘的接触后，敖丙会哑着嗓子红着眼眶把哪吒推开，背过身去不看他并设置禁令。而哪吒对敖丙八面玲珑万事俱到背后只对他一人显露的小性子照单全收，爱的不行恨不得宠的再多一点，能看到更多只有他能看到的敖丙不同的一面。
　　而吒哥智囊团头脑风暴基地，实际上就是一帮兄弟的小群，在哪吒追求敖丙时被建立。“智囊团”称呼的好听，实质上就是一帮直男思维的人聚集在一起，妄图得到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的效果。哪吒嫌弃他们出的主意馊他们也嫌弃哪吒又傻又直，而每次出完主意后又憋不住好奇想问结果怎么样是什么情况，这次也是一样。
　　夜深人静，浮躁的心情渐渐平息，心跳慢慢回到正常的节奏，哪吒躺在床上一遍一遍的看敖丙的消息。不过几句话短短几十个字，他却能品出甜味，在糖分稀缺的时候能翻来覆去的尝。
　　敖丙永远都这么温柔，无声的允纳所有错处。他给予的温柔哪怕不说出来不表现出来，哪吒也能读懂，这源于心意相通和朝夕相处培养出的默契。
　　四年的分别于他们而言好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断层被自然忽略，不存在生疏与陌生。敖丙知道他当初为什么那么做，也懂他理解他，只是仍然委屈心里有股气，而他要负责把那股气全接收。等到一切全都说开伤痕被抚平，他才可以寻求许可。
　　就像第一次追求敖丙的最后那段时间一样，敖丙是喜欢他的，但仍然不准确的给出正面的回答。他要给他一个愿意说出同意的契机。

　　知道了敖丙就住在对面，早晨的时间自然也要把握住。哪吒特意将闹钟时间调早了许多，做好了在家吃早餐和在办公室吃早餐的两手准备，背靠着门板耳朵贴在门上，一边打游戏一边分心去听外面的声音。
　　没敢打需要时间的游戏，他点开了2048，拖着不把两个1024合成。公文包放在门口的酒柜上，随手一拎就能出门。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他迅速熄了屏拎起公文包，敖丙锁好门转身时正好对上他的眼睛。在他惊讶的眼神里哪吒勾起嘴角，说话时倒是规规矩矩的道了声敖总早。
　　“正好。”惊讶只闪现一瞬，敖丙能猜到哪吒估计是等着他出门有一会了，心里发软面上却仍是不显露半分，甚至可以称的上是冷面。他开口不冷不热的询问道：“李先生可以顺道载我去公司吗？”
　　哪吒等的就是这一句话。他边锁门边应了一声，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李先生不可以哪吒可以”，转身时看向靠在走廊岔道口的敖丙：“吃早餐了吗？”
　　敖丙点了点头，不忘礼貌性回问一句。他们并肩往停车场走，走廊不算狭窄但也不算宽敞，距离维持的恰好，却是勾的人心痒，想要将距离压缩的再近一些。
　　没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要汇报，也没办法关照个人生活，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的沉默却不显得尴尬，只让人觉出暧昧。小区里很多户都是天宫的高层工作人员，停车场里引擎启动的声音此起彼伏。走出一个拐弯前哪吒伸手在敖丙腰前拦了一下，敖丙一时没刹住步子撞在他手臂上，无意识握住了他。
　　骚红色跑车驶过眼前，哪吒和驾驶座上的孙悟空对上了视线，这就真的是恰好了。他看到了孙悟空的一脸惊讶，电光石火间眼神从他脸上闪到拦在敖丙身前的手臂上又定在敖丙握着他手臂的地方，最后和他对上视线时眼神里带了些敬佩，末了欣慰的点了点头。
　　哪吒一时有些无语。敖丙很快反应过来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拉开距离，他也将手放下继续往前走，两人默契的都没有对刚刚发生的接触发表任何言论。
　　停车位是固定的，哪吒很快带着敖丙走到车旁，为他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哪吒酝酿问题已经酝酿了好久，苦于没有找到机会没有抓住脑子一热的那一下冲动，开到了一半还没能问出口。在红绿灯停下时他终于有了机会，看向敖丙试探着开口道：“过后上下班一起行吗？我们离的挺近，您也还没配车吧？”
　　提议要带上原因才显得更正直更像公事公办，敖丙没将眼神从红绿灯上的读秒器上挪开，只轻轻应了一声当做是同意了。哪吒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一口气没舒完敖丙微勾了嘴角转头看向他：“要给你另外开工资吗李先生？”
　　一声“李先生”尾音上翘，他声音里含了些笑意，生疏的称呼听起来却像是恋人间的调|情。哪吒没有心理准备攻击直直越过心墙打在心脏上，激起了一阵猛烈跳动。
　　太久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敖丙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一下他，都能拨乱心弦带出一阵慌乱。他稳了稳心神不让自己乱了阵脚，抿了抿嘴唇，正好读秒结束绿灯亮起他要转头看道路不用继续看敖丙的眼神：“把称呼换一换就好。”
　　哪吒还是像大学时那样，从零开始由浅入深的慢慢入侵他的生活，温水煮青蛙似的让他感觉不到突然的改变也就感觉不到危险，用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改变来慢慢由量变堆积成质变，等他发现时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没有办法再回到没有他的从前。
　　他颔首表示同意，不动声色的挪开视线。用手指托着下巴，他借着后视镜看着哪吒。再见后敖丙没能仔细的看看哪吒，现在后视镜是个好工具。路况虽然不差劲但也不是很好，哪吒握着方向盘手腕关节被机械石英表遮住，指关节清晰分明。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淡然的目视前方，那股冲动的目空一切的桀骜不驯的少年气被收敛了许多，属于成熟男人的魅力透出眉眼，他能想象到一些画面会有多性感。哪吒在专心开车不会看向他，因此敖丙描摹他眉眼的视线与他表现出来的冷淡比起来可以算得上是炽热。他看到哪吒的喉结动了动，再抬眼时就在后视镜里和哪吒对上了视线。
　　是又一个需要停车等待的红绿灯。
　　偷看被抓包眼神被逮住，敖丙心里一惊，心不由得颤了颤。他不露痕迹的挪开眼神看着前方，却仍能感受到哪吒盯着他的视线。他被看的面上泛起热意，不由得压着情绪不带语气的出声喊他：“专心开车，小李。”
　　倒也的确是换了个称呼。哪吒喉咙一梗，一时不知道是该悲惨还是该好笑。他还记得刚重逢时敖丙的那一声客气而冷漠的“李先生”，刚刚的糖压得过苦，却压不过对于之后还要听到那样称呼的后怕。
　　他想的是能从生疏的“李先生”换回“哪吒”，但显然敖丙不会那么轻易的如他的愿，为此甚至出来了“小李”这样的称呼，好像真的在叫某个司机一样。
　　最想问的问题现在还不是时候问，他不能问。他压着心底的焦躁，在红绿灯读秒结束换成绿灯前收回眼神看着前方，像个真正的司机一样做好本职工作，并准备好了快速恢复成秘书。